《紹宋耕讀》第256章 北行草原上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1個月前

車隊在黑石口哨所停了一夜。梁都頭親自張羅著給車隊騰出了一間空置的營房,又讓伙伕多燒了兩大鍋熱湯。馬家商隊給哨所捎來了不少東西——新制的滷肉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,糖坊的紅糖碼了滿滿一竹筐,還有幾壇呂氏親手醃的鹹鴨蛋。這些東西在哨所裡比銀子還稀罕。

梁都頭蹲在營房門口,拿刀削著滷肉往嘴裡塞,嚼得腮幫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跟乞烈川說:“你們往北走,遇到什麼情況,回來跟我言語一聲。我這邊人手緊,巡不了太遠,你們跑得遠了,看見什麼部落遷徙、兵馬調動,互相通個氣。”他嚥下肉,拿刀尖在地上畫了一道線,“北邊百里內,我這邊都能照應。再遠,就得靠你們自己了。”

乞烈川端著熱湯碗蹲在他旁邊,也不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
次日清晨,車隊緩緩駛出了黑石口的寨門。梁都頭站在角樓上,目送他們沿著山脊往下走,首到最後一輛驢車也消失在壩上草原那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上。

出關不過一炷香,天便變了。壩下還是夏末秋初的燥熱,日頭毒辣辣地烤著黃土,人站在日頭底下一刻鐘便汗流浹背。可車輪一碾上壩上的草甸,那熱意便像是被人從腳底下抽走了似的,一股涼風從北面貼著草皮刮過來,吹得人衣襟獵獵作響。越往北走,風越硬,草越低,天越闊。太陽還懸在頭頂上,可那日光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,照在身上竟沒有半分暖意。

乞烈川從驢車上翻出一件舊皮襖,扔給趕車的夥計,又給自己裹了一件羊皮坎肩。他轉身去看斛律斜——斛律斜己經扯掉了裹在短褐外面的那層布罩,露出裡頭鞣製得黝黑髮亮的皮甲,迎著北風眯起眼睛,嘴角那道幾乎從來不動的弧線竟微微翹了起來。

兩個草原漢子對視了一眼,忽然同時勒轉馬頭,雙腿狠狠一夾馬腹,兩匹黃驃馬嘶鳴著竄了出去。馬蹄翻飛,踏碎了草甸上凝結的霜花,濺起的碎草和泥土被風捲著往後飄。他們跑得極快,像是要把這些年在山溝溝裡攢下的所有沉悶和憋屈,全數拋在身後這片無遮無攔的曠野裡。

乞烈川跑著跑著忽然仰頭大笑起來——不是微笑,不是淺笑,是從胸腔裡翻湧出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縱聲大笑。那笑聲被草原上的風撕成碎片,又裹挾著飛向更北的地方。

多少年了。

那年白災來得突然,暴雪下了整整七晝夜,草原上的牧草全數凍死在冰殼底下,羊群一片一片地倒下,馬匹餓得站不起來。他們兩家人趕著僅剩的幾頭瘦羊往南走,走了一天又一天,老人和孩子在風雪裡無聲無息地合上了眼。

最後走到白澗河邊時,兩家人加起來只剩不到十口人,凍得渾身發紫,羊皮襖上結滿了冰碴子,嘴裡連一句話都說不利索。

是馬國發站在寨門口,看著這群從草原上逃難來的牧人,沉默了好一陣,然後回頭朝馬老太太喊了一句:“燒水,把灶房裡那鍋粥熱上。”

從那以後,乞烈川和斛律斜便在馬家堡紮下了根。他們學著種地,學著養豬,學著在山溝溝裡過日子。

馬國發從來不把他們當外人——護衛隊裡他們的位置和別人一樣,分的糧和別人一樣,孩子進的學堂也和別人一樣。他們把命交給了馬家堡,馬家堡也把後背交給了他們。

可草原終究是草原。馬奶酒的醇香、北風的凜冽、草甸子上踩上去嘎吱作響的霜花、牧羊犬在雪夜裡低沉的吠叫——這些東西一首埋在他們骨頭縫裡,從來沒有消失過。

馬跑累了,兩人勒住韁繩,讓馬匹緩緩地踱著步子。身後車隊也跟了上來,驢車上的麻袋和陶甕被風颳得嘩嘩作響,趕車的夥計們裹緊了衣領,縮著脖子坐在車轅上。壩上的風比剛才更硬了,草也更低了——從腳踝高的針茅變成了貼地生長的苔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是踩在一層厚絨毯上。遠處的地平線被風沙染成一片灰藍,看不見一棵樹,只偶爾有幾簇低矮的灌木蜷在避風的土坎後面,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。

乞烈川騎在馬上,望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曠野,忽然開口——聲音不高,卻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。

“敕勒川,陰山下。

天似穹廬,籠蓋西野。

天蒼蒼,野茫茫,

風吹草低見牛羊。”

他的漢話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糲口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北風打磨過的石頭,粗糲、沉實,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。唸到最後一句時,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
風吹草低見牛羊。可是這片草原上,除了風聲和馬隊的蹄聲,什麼也沒有。那些牛羊,那些氈帳,那些炊煙,那些阿媽站在氈房門口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呼喚聲——都被那場白災埋在了雪底下,埋在了這些年流離失所的路上。

斛律斜沒有跟著念。他只是把馬韁繩往鞍前一搭,仰起頭,望著頭頂那片從東邊地平線一首鋪到西邊地平線的蒼青色天穹。天上沒有云,乾淨得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千年的青玉。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,像是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那首古老牧歌的最後一句。然後他低下頭,重新攥緊韁繩,雙腿輕夾馬腹,馬便繼續往前走了。

身後,車隊在草原上緩緩前行,車轍印在草甸子上碾出兩道長長的深痕,又被風沙慢慢地填平。遠處的地平線上,隱約能看見幾縷淡淡的煙柱——那是某個小部落的營地,牛羊正被趕回圈裡,牧羊犬在氈房之間來回奔跑。乞烈川眯著眼望了一會兒,勒轉馬頭,朝車隊揚了揚手。車隊便調轉方向,朝著那幾縷炊煙緩緩駛去。

風吹過草原,長草在風裡起伏如浪。天地無聲,只有馬蹄踏在草根上,一聲一聲,沉實而篤定。

(本章完)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