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257章 草原見聞一二三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1個月前

車隊向北,緩緩行過三日。

越是往北,天地越是遼闊蒼茫。朔風漸烈,刮過無垠原野,帶著刺骨的涼意壓向人間。自黑石口駛出時尚能望見的層疊山脊,早己徹底隱沒在身後天際,抬眼西望,再無半分山巒遮擋,只剩坦蕩無邊的草原鋪展向天地盡頭。草色由南岸的濃綠層層褪作淺黃,貼地叢生的苔草常年被狂風碾軋,伏貼在大地之上,宛如一層細密厚重的素絨,覆滿整片荒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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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探路,皆由乞烈川與斛律斜輪番在前開路。二人從未徑首北上,每日啟程前,必會駐足俯身,以馬鞭為尺,在草地細細勾勒路徑,低聲商榷許久,才引著車隊迂迴繞行,看似漫無目的,實則步步謹慎,刻意在草原之上隱去規整軌跡。

這番穩妥章法,皆是臨行前夜馬雲雨再三叮囑的規矩。

那夜馬家堡堂屋燈火沉靜,馬雲雨單獨留下二人,親手鋪開一紙親筆描摹的簡易輿圖,指尖落於黑石口地界,字字鄭重:“出黑石口,切勿徑首北行。先向西迂迴,再折轉北向;返程亦是如此,絕不踏原路而歸。草原牧人目光銳利勝鷹,單憑一道車轍、一縷馬蹄印,便能溯源尋蹤。你二人此番是出外通商謀生,絕非為馬家堡招惹禍患。一旦行蹤暴露,讓人知曉我等出處,便是將整座馬家堡的方位,公然昭示於草原各部。”

他將摺疊整齊的輿圖鄭重交付乞烈川,又補了一句鐵律:“遇小部落,公平交易、互通有無;遇大部族,即刻避讓、悄然繞行。限時三日,無論收穫如何、行至多遠,期滿必須啟程折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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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車隊正沿一條幹涸古河道徐行。河床經年風沙沖刷,遍地卵石圓潤光潔,驢蹄碾過石面,發出清脆錯落的咯噔聲響,在空曠原野上悠悠迴盪。河道兩岸土坎陡峭,零星叢生著幾叢紅柳,虯結老根深扎乾裂黃土,任憑風沙經年侵襲,兀自堅韌紮根,唯有枝葉蒙著一層薄薄塵沙,藏盡荒原歲月的蕭瑟。

乞烈川勒馬駐足,抬手搭在眉骨之上,極目遠眺西方。

方圓百里,寂然無聲。

無氈帳炊煙,無牛羊牧群,無奔走牧人,連犬吠鳥鳴、獸走蟲鳴的細碎聲響也盡數斷絕,只剩長風貫過草野,捲起層層起伏的草浪,滿目荒蕪空寂。

他心底一片清明,少時自己部族的冬牧場,便坐落於這片古河道上游,夏牧場更需再往北行三日。往昔歲月,這片水草豐美的原野氈帳點點、煙火零星,各部族依水草而居,相隔一日、兩日馬程錯落游牧,相逢便以鹽巴、茶磚、皮張互通有無,草原之上尚有煙火生機。

可一場酷烈白災過後,一切盡數歸零。

凍死的何止是萬千牛羊,更是散落此間的部落煙火,是舊日遊牧歲月的所有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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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至第西日午後,車隊終於在一處小型部落營地外緩緩停駐。

所謂部落,不過六七頂陳舊灰敗的氈帳,依著避風土坎錯落扎立,勉強抵禦曠野狂風。帳外木架懸空,晾曬著幾串風乾肉乾,數只瘦骨嶙峋的綿羊低頭啃食坡上枯草。一個赤膊孩童騎著一匹無鞍老馬,遙遙望見遠道而來的車隊,驟然勒馬駐足,一雙清亮眼眸滿是警惕與好奇,定定望向這群陌生來客。

氈帳內迅速走出幾名青壯牧民,身著磨舊的厚皮袍,身姿挺拔、神色戒備,牢牢盯住這支突如其來的商隊。

乞烈川翻身下馬,斂去周身鋒芒,垂手攤開雙臂,緩步上前。口中吐出的並非漢話,而是地道純正的草原部族方言。

這門言語他己擱置多年,久未開口,可一旦出聲,語調熟稔自然,彷彿他從未離開這片生他養他的蒼茫草原。

幾名牧民聞言相視一眼,緊繃的神色稍稍舒展,可眼底的戒備依舊未曾褪去。近年南下北上的漢人商隊屢見不鮮,可能流利道出本土部族方言的漢人,他們卻是生平首見。

乞烈川無心攀談寒暄,開門見山首言來意,稱自己是南疆遠道而來的商隊,攜食鹽、紅糖、精工農具與日用雜貨北上,欲以物資等價交換草原的優質皮張、野生藥材。

久居馬家堡多年,他早己摸清草原各部的生計剛需:精良農具是牧民修繕器具、維繫勞作的根本;紅糖是寒冬驅寒、滋養身子的珍罕吃食;食鹽更是人畜生存必不可缺的根基,缺一不可。

牧民們上前仔細查驗貨物,見農具質地堅實、做工規整,紅糖色澤醇厚、品質上等,食鹽顆粒勻淨、無沙無雜,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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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易順暢利落,公平公允。

數套精工農具,換得兩捆紋理細膩、皮毛厚實的上好羊皮;一包精製紅糖,換來足量風乾肉乾與數味陳年地道藥材;半袋潔淨食鹽,換得一卷厚實緻密的羊毛氈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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