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廳之內，清寂無聲。
馬明遠是今日最早入席的賓客。
並非少年心性急迫，而是深諳大宋士林場合的立身分寸。宋室崇文百年，士林尊卑、座次禮法、進退規矩，早己刻入世家寒門的處世肌理，分毫錯亂不得。
甲班出身的世家子弟，門第有聲、父兄有職，於這類文會雅集，儘可踏時而至，即便稍遲片刻，自有主人家預留席位、旁人默許包容，體面周全。
唯獨寒門士子不同。
丁班生員，無門第廕庇、無父兄官身傍身，立身士林，唯守一個“恭謹守禮”。若是姍姍來遲，待滿堂縉紳儒士盡數坐定，再穿庭過廳、於眾目睽睽之下挪至末席，那一路無聲的打量、悄然的側目，便是寒門子弟最難堪的磋磨。
是以馬明遠情願早至半刻，安坐末席，沉靜觀場，默默識遍此間面孔、看清士林格局，守好一介後生學子的本分。
王府僕婢最是通曉世家門第的待客之道，宋人家僕侍主待客，重的是禮，不是勢，從不以座次高低、身份貴賤待人厚薄。
一名身著靛藍短褐、步履輕穩的僕役緩步上前，奉上新沏的秋露清茶。青瓷盞壁瑩潤素淨，茶湯清碧澄澈，熱氣嫋嫋扶搖，是今年新採的秋茶，味淡而清遠，正合宋人清尚寡慾的品性。緊隨其後的青衣婢女，輕步鋪置兩碟雅食：一碟軟糯桂糕，取庭中金桂入料；一碟糖漬青梅，酸甜清口，皆是文會清談適配的素雅小點。
婢女躬身微福，禮數週全，不卑不亢，隨後輕步退去，落足無聲，盡顯世家教養。
馬明遠端坐如儀，身姿端正挺拔，合乎士人靜坐之禮。他雙手平捧茶盞，徐徐抿飲，舉止從容有度。不左右張望失儀，不俯首閒翻書卷，只靜靜端坐，目光淡然落向廳門內外往來人影。
廊下有人入門揖拜，笑語寒暄，溫文有度；有人立於桂蔭之下，與舊友拱手敘舊，言談剋制；亦有年長儒士、致仕鄉宦，由僕役引至內庭，專向王老太爺行私拜之禮，盡晚輩尊長、後進敬前儒的禮數。
縣學數位同窗身影，亦在賓客之中。他們三三兩兩聚於中席，談笑往來，目光掃過末席時，盡數淡然掠過，無半分停留。
世林風序向來如此：席位分尊卑，交遊論等次。中席諸生，多是鄉紳仕宦子弟，天然自成圈層，不會輕顧末席寒門後生。
馬明遠心下澄澈，全然不以為意。他輕輕放下青瓷茶盞，靜坐靜待，心神安穩無波。
片刻之後，廳門處又有客至。
一對父子聯袂而入。
身前中年男子年逾西旬，身著石青暗紋交領長衫，腰間素色革帶束身，衣袍規整、不染纖塵。面容端肅沉靜，眉眼自帶吏員獨有的剋制矜重、分寸有度。此人正是顧承祖，松州府糧料院勾當官，品階雖僅從八品，微末吏職，於滿堂致仕宿儒、世家鄉紳之間並不顯赫，卻也立身端正、恪守官儀。
緊隨其後的少年，正是顧思齊。
今日的顧思齊，是經家中精心整飾的世家少年模樣。一身嶄新月白襴衫裁製合體，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，青絲整齊束起，無半分凌亂；腰間懸一枚溫潤青玉佩，質地通透，是士人標配的雅飾。通身裝束合規合禮，盡顯鄉紳子弟的體面端莊。
唯獨神色難掩心緒。
他眉宇緊蹙，唇角微垂，目光匆匆掃過整座花廳，似在刻意搜尋什麼，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焦躁與鬱結。
下一瞬，視線定格在末席端坐的馬明遠身上。
顧思齊腳步驟然一頓，身形倏然僵住。
剎那之間，少年清秀的面容翻湧著極複雜的情緒。無首白暴怒，無厲聲怨懟，卻是宋人最看重的體面崩塌後的難堪——羞赧、不甘、憤懣、狼狽，層層疊疊湧上眉眼。少年耳根瞬息通紅，血色浸透，難堪至極。
他身形微傾，下意識抬步，不是去往自家對應的中席位次，竟是首首朝著末席馬明遠的方向邁去。
唇瓣緊抿顫動，似欲開口詰問，又似想爭辯理論。一身筋骨繃至極致，如拉滿的勁弓，心緒激盪，幾欲失度。
就在少年即將失態破禮的瞬間，一隻沉穩有力的手穩穩落於他肩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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