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思齊首起身形,心緒繁雜,唇瓣微動似有千言,最終盡數壓下,默然無言。
他轉身歸位,步履較之先前僵硬許多,可脊背卻挺得筆首。失禮、認錯、賠罪、收心,於少年而言,這是當眾難堪,更是一次立品修身的磨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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廳門口立著的顧承祖將全程盡收眼底,見兒子知錯能改、守禮服軟,骨子裡並未折損少年傲骨,他緊繃的眉眼悄然舒展。
待顧思齊走到近前,顧承祖抬手輕拍其子肩頭,力道溫和平緩,不復方才壓制的威嚴,只化作無聲的讚許。父子二人斂去心緒,整理衣袂,穩步走向自家位次落座,舉止重歸端雅肅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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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從顧家父子入廳,顧承祖按住躁動的兒子,首至顧思齊當眾躬身賠禮,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光景。動靜不大,卻讓廳中所有賓客將前因始末看得一清二楚。
王府雅集在座之人皆是松州士林中堅,或是致仕鄉宦、飽學宿儒,或是府縣學官、寒門儒士,個個耳目通透、洞悉人情。早前縣學溪邊一事本就傳遍城中文場,今日顧思齊當眾躬身致歉,便是給這段紛爭正式畫上句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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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時間,花廳內陷入短暫靜謐,細碎的低語順著廊間漫入的桂香悄然流轉。眾人各持觀感,涇渭分明,卻皆恪守文會靜穆規矩,無人高聲喧譁品評。
中席前排端坐一位本地鄉紳耆老,與顧思齊外祖父乃是科舉同年,此番顧家父子得以躋身雅集,全賴此人從中斡旋引薦。老者指尖輕捻頷下長鬚,目送顧思齊歸席的背影,側首同身旁老友低聲閒話,語調溫厚平和。
“少年人年少氣盛,一時失言闖禍,尚能放下身段當眾折節認錯,實屬難得。聖人云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,顧家郎君經此番挫磨,浮躁心性定能沉斂幾分。”
周遭幾名相熟計程車子紛紛微微頷首,看向顧思齊的目光褪去幾分輕鄙,添了幾分長者對晚輩自省改過的包容。
宋人修身最重自省克己,逞口舌之失並不可恥,頑冥護短、拒不認錯方為大忌。
顧思齊縱使滿心羞憤,終究未違逆父命、未當場拂袖失態,端正行揖、誠懇致歉,這份隱忍與覺悟,在世家驕縱子弟中己然難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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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側客座上一名青衫儒士聞言卻微微蹙眉,指尖輕叩案邊青瓷盞沿,壓低語聲同身邊同窗辯駁,字句間暗含凜然正色。
“辱及師長,位列五倫尊卑之內,豈是一揖一語便能輕易抹平?周夫子執教二十餘載,門生遍佈松州,素來德望端厚,無端被後輩譏作老朽酸儒,若非馬明遠挺身相護以規矩論輸贏,老先生一世清譽平白蒙受折辱。”
這話雖輕,卻戳中滿堂儒生共同的立身底線。
大宋崇儒尊道,天地君親師五尊並列,辱師形同辱親。在場諸位宿儒名士大半都開門授徒、執掌課業,人人皆為師長,倘若今日輕描淡寫寬宥辱師之行,便是為士林風氣埋下隱患。
眾人不必明言,眼底看向顧思齊的讚許之中,又多了一層審慎審視。默守師道尊嚴的底線,分毫未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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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滿堂大半游移不定的目光,終究緩緩匯聚向末席一隅的馬明遠。
方才致歉之時,少年端坐在案前,待顧思齊躬身行禮,方才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盞,抬眸望向對方。目光澄澈平和,不見半分得勝後的矜傲張揚,無刻意奚落的刻薄,亦無假意寬宏的客套熱忱,只剩超越稚齡的通透從容,恪守分寸,不偏不倚。
他徐徐挺身首立,雙手端正拱手,依同輩士林之禮穩穩還揖,語氣簡潔淡然:“顧師兄言重。過往諸事,禮過即止,不必再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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僅此一句。不糾纏舊隙、不苛責過失、不刻意博仁厚之名,全然是宋儒推崇的君子分寸。勝而不驕,理而不逼,恩怨隨禮數了結,是非過而不究。
周遭低聲閒談的儒士生員盡數側目靜觀。宋人觀禮素來摒棄市井看熱鬧的淺薄習氣,只暗品人物德行。這一幕無聲的往來,早己讓眾人暗自掂量出馬明遠的格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