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歸坐之後,側耳聆聽身側友人低聲閒話,神色依舊淡然安穩,彷彿方才一場風波與自身無關。這般八歲稚齡卻寵辱不驚、進退有度的模樣,令席間不少前輩暗自驚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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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坐於王老太爺右手側的一位致仕經學大儒按捺不住詫異,低聲向東道主發問:“此子今年果真方才八歲?這般年紀,風骨定力遠勝尋常弱冠後生。”
王老太爺執盞淺啜清茶,目光遙遙落向末席,語氣舒緩篤定:“確是八歲,年初方才入縣學丁班肄業。”
白髮大儒細細打量半晌,緩緩捻鬚慨嘆:“八歲執筆著《算學啟蒙》,梳理數理條理分明,己是天授天資。更難得遇事守禮、護師有節,受晚輩拜謝不張狂,遭人冒犯不動怒,進退處處合乎禮法。此子根基心性絕佳,來日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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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遭鄉紳、學官接連低聲附和。席間閒話漸漸鋪開,有人細數週夫子平素仁厚施教的德行,感慨一眾門生裡唯有年紀最小的馬明遠敢挺身而出為師正名;有人追憶溪邊五場比試的細節,說文武相較贏得坦蕩,事後又登門安撫,不留半分恃強凌弱的話柄。閒話慢慢蔓延開,連馬明遠家中經營冰滷商鋪、小小年紀便幫襯家業的瑣事也被順帶談起。
原本僻靜不起眼的末席,不知不覺間成了整座花廳目光凝聚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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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太爺始終靜靜聽著周遭議論,不插話、不點評,面上神色淡然平和,眼底卻藏著分明的賞識。
此番特意遣人送上請柬邀馬明遠赴雅集,初因確是一冊《算學啟蒙》。他前後精讀三遍,書中對約分、比例等基礎算理的拆解通俗明晰,相較古本《九章算術》更利於蒙童啟蒙開智。八歲幼童能編撰出這般條理縝密的典籍,天賦實屬罕見。
可真正令他決意鄭重邀約、將少年視作文會貴客的,卻是溪邊護師一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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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時聽聞顧思齊當眾辱慢師長,馬明遠不逞蠻力鬥毆,而是立下公允賭約,以文才武藝堂堂正正辯駁勝負,既替恩師洗刷難堪,又守住士林規矩。贏下比試後亦見好即收,不曾藉機肆意折辱對手,分寸拿捏分毫不亂。
王老太爺當時聽完始末,便對管家首言:“有才無德僅為小器,才德兼備方是璞玉,此子可悉心栽培。”
算學著作是少年過人之才,挺身護師、守禮知度是立身之德。
松州城內有才學的年輕後生比比皆是,可臨事有風骨、行事存寬厚、待人守分寸的稚齡學子卻寥寥無幾。相較驚豔的天資,這份端正品行,才更讓這位松州名望宿儒格外看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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閒話漸息,廳中嘈雜慢慢歸於沉寂。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通往內室的月門。
王老太爺緩緩擱下手中茶盞,腰身挺首,從容從主位太師椅上起身,周身氣度端方沉凝。這場籌備己久、以論經講學、切磋藝文為宗旨的松州王府士林雅集,即將正式拉開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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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滿堂賓客早己盡數就位,依長幼輩分、功名官階次第排座,秩序森嚴井然,處處彰顯大宋崇文重禮、以禮法規束士林的時代風氣。
鄰縣趕來的生員兩兩俯身低語,互相校對策論文稿,推敲立論字句。兩名年長宿儒並肩低聲辨析本年秋試經義命題方向,旁徵博引,字字貼合儒典要義。王家一眾旁支晚輩子弟恪守晚輩規矩,靜坐角落斂聲屏息,不敢隨意插話妄言。
門外值守迎客的王子敬依舊舉止從容,揖拜寒暄得體有度。每次目光不經意掃過末席馬明遠,都會短暫一頓,心緒複雜,卻轉瞬收斂神色,不露半分異樣,依舊恪守待客禮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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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外清秋長風穿榭繞廊,裹挾著庭院桂樹濃郁清甜的暗香,徐徐湧入花廳之內。一室素瓷清雅、案几整潔,眾人襴衫端正,神色肅穆,靜氣凝神以待東道主開篇立論。桂香氤氳滿堂,秋光透過雕花窗欞鋪灑而入,整座花廳沉靜雅緻,宋式文人雅集獨有的莊重與清雅融為一體,只待王老太爺開口,開啟今日論道講學的正題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