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會立論既定，花廳森嚴禮制稍弛，轉入宋人雅集尋常的閒談交遊之時。
府中僕役皆輕步斂聲，往來各席之間，續熱茶、撤殘碟、換新果，進退皆守大戶規矩。庭前桂香經久不散，纏著盞間清茶的淡苦，漫溢滿堂，襯得秋日元會愈發悠然雅緻。
大宋鄉德文會，向來不止論學。正式辯理為尊儒明道，散席閒談便是士林交際、切磋師承、互通所學之時，乃是百年沿襲的風氣。
———
席間賓客紛紛起身移步，三三兩兩聚立閒談。年少生員手持文稿，躬身向前輩宿儒請教學問得失；同輩俊秀互換書卷，低聲推敲義理章法；稍有才名者身側圍滿求教之人，應答從容、談吐風雅，皆是北疆松州士林最尋常的光景。
唯獨末席近處，一圈人圍得密不透風，與別處閒散閒談截然不同。
馬明遠被一眾年長儒生、鄰縣遊學士子與備試舉子圍在當中。眾人年歲皆長他數倍，或二十出頭屢試不第的寒門舉子，或蓄鬚深耕學業的府縣生員，此刻卻無一例外地微微俯身，手持一本靛藍封皮的《算學啟蒙》，指著書頁折角批註之處，虛心叩問疑難。
———
眾人最感新奇的，並非高深晦澀的天元術理，而是書中前所未見的圖解推演之法。
宋世算學，多種公式口訣、紙筆推演，世人習以為常。可馬明遠書中獨闢蹊徑：勾股以面積分割求證，方程以權衡兩端類比，約分以剖餅圖示詳解。以具象圖解破抽象算理，淺顯通透、一目瞭然，是松州府縣教諭從未傳授、士林從未見過的新法。
———
面對眾人接踵而至的疑問，馬明遠應答從容，語氣溫潤謙和，始終恪守晚輩禮數。他接過紙筆平鋪案上，寥寥數筆繪出勾股分形圖，以最質樸的面積拆分之法，從頭推演證理。
首觀清晰的圖示擺在眼前，困惑眾人許久的疑難頃刻通透。發問生員恍然頓悟，連連稱妙。旁側眾人紛紛俯身湊近，有人取出隨身炭條與素紙，伏於案邊細細摹繪圖樣，唯恐錯失分毫。
馬明遠不急不催，靜靜擱筆等候，待眾人謄錄完畢，方繼續講解。縱然身前皆是年長數倍的儒生士子，他依舊不卑不亢、沉靜有度，無半分年少得志的驕矜，亦無晚輩求教的侷促，風骨氣度全然超脫稚子年紀。
———
迴廊之下，樹影參差，秋風掠簷而過。
王子敬獨立雕花廊下，手中素面摺扇反覆開合，指節微緊，心緒幾番起伏，難復平和。
他出身松州名門望族，祖父是鄉望深重的宿儒，父親任職外地州府為官，家世、師承、才學，在同輩俊秀中素來穩居上游。此番文會，他本是後輩之中最受矚目之人，自覺策論章法嚴謹、引據宏博，遠超同儕。
可誰也未曾料到，今日滿堂風頭，盡數落在了末席那個寒門稚子身上。
———
論辭藻章法、論經義考據、論古今引證，他自覺遠勝對方。可整場文會，滿堂鄉賢宿儒凝神動容、暗自讚許的，從來不是章法工整的正統策論，而是馬明遠句句落地、貼合鄉土民生的實務之言。
他輸得蹊蹺，更輸得不甘。輸在了他自幼求學、深耕士林，畢生所學皆是書中大道、古今義理，卻從未低頭看過腳下松州的田畝水土、百姓生計。
———
宋人最重體面世家涵養，心存芥蒂亦不可失態喧譁。王子敬默然佇立良久，最終“啪”的一聲合起摺扇，收盡眼底波瀾。
他終究未曾上前搭話論辯，亦不曾流露半分慍色。身為王家嫡孫、名門後輩，禮數風骨不可有半分差錯。他步履端方、不疾不徐，循禮從容辭出，挺拔背影隱入層層桂樹秋影之中，只留一抹難以釋懷的落寞與不甘。
———
另一側廊下，周文遠靜立旁觀，將此間種種盡收眼底。
他一身淡青襴衫，素帶束腰，髮髻規整，眉目清潤，自帶周氏書香氣韻。周家世代治學、深耕松州，祖父是傳道數十年的周夫子，父親執掌縣府主簿事務，家世根基絲毫不遜王家。
。副難名盛過太免未，來看他在？學縣薦舉筆親至甚，讚盛次屢、待相眼另父祖得以何，員生班丁介一過不，卑位年、出門寒遠明馬。服不的解消以難一著藏終始底心，仿相境心敬子王與他，前此
—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