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今日一場文會,徹底改觀了他心中成見。
滿堂鴻儒高談古制經義,人人空談大道、堆砌辭藻,唯有年少的馬明遠靜坐末席,沉靜傾聽、不隨眾俗。及至起身立論,不引聖賢一字,不襲古人一語,僅憑松州田畝、河渠、糧產、民生諸般實情立論,字字落地、條條可行。
更難得的是此前顧思齊當眾致歉一幕。少年受人大禮賠罪,卻淡然釋懷、分寸得體,不驕不矜、不怨不執,這份遠超年紀的沉靜涵養與處世分寸,絕非刻意偽裝。
至此,周文遠終於明白祖父口中“大器之相”所言非虛。
———
他抬手放下案邊涼透的清茶,正了正衣襟,斂去往日世家子弟的矜持,穩步穿過閒談人群,徑首走向馬明遠。
彼時馬明遠恰好為最後一名生員講畢圖解演算法,抬頭之際,正對上走來的周文遠。
周文遠依士林正禮拱手深揖,語態誠懇坦蕩,無半分虛偽客套:“馬師弟今日立論,務實洞徹、首擊民弊,句句皆是經世之言,周某觀之,心悅誠服。”
他坦然坦言過往心結,坦蕩自省,毫無遮掩:“往日祖父屢屢誇讚師弟,我心下多有不服,總覺盛名過譽。今日親見師弟談吐風骨、立論胸襟,方知是我眼界狹隘、心存偏見。從前芥蒂,還望師弟不必介懷。”
這番當眾坦陳自省,在少年士子之間,己是極重的禮數與極大的認可。
———
馬明遠聞言,從容擱筆起身,端正拱手還禮,目光澄澈平和,不起波瀾。
他未曾順勢張揚,亦未曾刻意大度,只語氣溫和,分寸恰好:“周夫子於我,有啟蒙栽培之恩,恩同再造。師兄乃夫子嫡孫,你我同窗同倫,本就該和洽相親,何來芥蒂一說?往後縣學共處,還望師兄多多提攜指教。”
寥寥數語,不翻舊賬、不逞己能、不卑不亢。既感念師恩,又敬對方家世禮數,輕輕抹平了二人往日所有隔閡。
———
周文遠怔怔看了他片刻,心頭鬱結盡數消散,隨即釋然一笑。這笑意發自肺腑,褪去了世家子弟的疏離矜持,純粹又真切。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馬明遠肩頭,語氣真摯懇切:“改日閒暇,可隨我入府一坐,家父時常唸叨你。”
此言一齣,便是徹底接納。放下心中的成見,願與馬明遠交往。
———
秋陽西垂,暮色漸染庭院,秋日餘溫緩緩褪去。
王老太爺再度登臨主位,為整場雅集收尾總結。他遍評席間諸人立論,褒揚眾士子各有所長,唯獨對馬明遠格外提點,贊其“論有實地,言有實據,不尚空言,可濟民生”。隨後吩咐管家備齊紙筆,收錄席間最優論點,彙編成冊,留存文會實錄,以供松州後學參考。
———
眾賓客依長幼次序,紛紛向主人揖禮辭行。王老太爺恪守鄉賢禮數,親送至二門,管家立於門側拱手送客。車馬往來,人聲漸疏,喧囂褪去,偌大花廳漸漸歸於清靜。
沈謙緊緊跟在馬明遠身側,少年心性難藏振奮,一路絮絮細數席間諸般光景,說著何人面露愧色、何人私下打探來歷、何人連聲稱讚同窗不凡。
馬明遠緩步行於青石長街,腳下落葉簌簌作響,秋風蕭瑟,暮色沉沉。他一路默然靜聽,甚少答話。
———
旁人只見他少年立論、驚動滿堂,得鄉賢讚許、同輩傾心,風光無兩。唯有他自己心底澄澈清明。
今日席間所言拓田、引水、增糧、安民之策,不過是他紮根松州鄉土、遍察山野民情的冰山一隅。世人沉溺經義空談,追逐筆墨虛名,以古論今、以文爭勝。可馬明遠清楚,真正的安身立命、護鄉安民,從來不在滿堂浮華辭藻之中,而在腳下寸寸田畝、條條河渠、戶戶民生煙火之間。
他不爭一時文會虛名,只求深耕鄉土、夯實根基,於風雨將至之前,守好這一方松州水土、萬家安穩。
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