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之前,馬家於松州城內購置宅院,舉家遷居於此,作為城中安居根本。
馬家祖業深耕大廟鎮馬家堡,世代紮根鄉野。自馬雲海執掌三房坐鎮縣城,專司南北榷場採買轉運,常年奔走各州府、往來邊境商道,固守鄉堡多有不便。恰逢馬明遠赴松州縣學常年寄讀,呂氏掛念長子學業,又憂心幼子無人照料,祖父馬國發的決定下,舉家落戶松州城。
自此馬家一城一鄉、互為犄角,根基愈發穩固。城中宅院安頓家眷幼子,護持馬明遠寒窗苦讀;鄉中古堡固守宗族田產,囤積糧草物資,穩住農商基業。一守一進、內外相輔,讓馬家數年之間穩步崛起,家底愈發殷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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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雲海常年奔波在外打理商事,歸宅時日寥寥。偌大的院落,平日裡只有呂氏、馬明義與丫鬟秋實在此常住,韓安、斛律金、王守義、陳大朗駐守宅院護衛安防,再加兩名使喚婆子打理灑掃廚雜,日子清淨恬淡,安穩閒適。
馬明遠駐足院中,靜靜觀賞庭院景緻。牆根下幾叢迎春含苞待放,嫩黃的花苞在午後的日光下微微舒展,透著幾分早春的鮮活氣。院角那口大水缸缸沿的薄冰己化了大半,冰下幾尾鯽魚慢悠悠地擺著尾,偶有浮沫從缸底泛起,盪開一圈淺淺的漣漪。身側的馬明義卻按捺不住,小手緊緊扯住他的衣袖,滿眼雀躍好奇,用力拽著他往堂屋走去。
“三哥三哥,快來看!爹出門經商之前,特意把東西擺在桌上,說是一定要等你回來親自過目!好多厚厚的賬本,還有亮晶晶的鏡子呢!”
馬明遠無奈一笑,拗不過活潑的小弟,轉身隨他走入堂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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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中正中央的老榆木八仙桌上,數摞厚重賬冊整齊碼放,邊角規整,一目瞭然。賬冊旁立著兩隻做工精緻、耐磨紮實的牛皮匣子,銅釦微光暗斂,正是專門存放眼鏡的器具。
他抬手抽出最上方一冊賬本,指尖輕輕拂過紙面。清秀工整的小楷密密排列,通篇賬目詳實縝密,記錄著自本年正月開年以來,馬家松州所有鋪面的進銷貨量、收支盈虧、物料損耗與人工開銷。每一筆進貨都標註了來源與成色,每一筆支出都附了經手人的簽押,條條有據、筆筆清晰,無半點含糊疏漏。
望著密密麻麻的明細賬目,馬家在松州層層佈局、步步紮根的產業脈絡,清晰盡數鋪展在馬明遠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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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家立足松州的市井基業,看似承襲舊法,實則是馬明遠一手改良再造的新生技藝。
早年馬家雖有簡單滷製土法,味道尋常、耗時長、易發腥,從不成氣候。首至馬明遠入居縣城,藉著前世見聞與格物思路,結合宋代現有溫控、醃漬、濾渣古法巧技,對老滷工藝徹底翻新。
他摒棄以往粗放燉煮,重新配比北疆山野野蔥、沙姜、山椒辛香基底,配合自家糖坊飴糖提鮮、陳年豆醬增厚。又改良煨制章法,分去腥冷浸、入味溫滷、封香老燉三段火候,借瓦罐隔水慢煨、細火分層控溫,穩穩熬足西個時辰。
這般改良過後,滷味徹底褪去油膩腥雜,色澤紅亮通透,肉質酥而不爛、緊而不柴。滷汁順著肌理滲入最深處,一刀切開,斷面紋理間瑩潤有光,滷香層層透出,醇厚綿長,餘味久久不散。
原本平平無奇的鄉間土手藝,經馬明遠糅合古今思路、改制工序技法,一躍成為松州獨一份、旁人無從復刻的獨門風味,徹底撐起了馬家城中鋪面的根基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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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至六年前,馬明遠入學縣學、全家遷居松州,為穩固城中收入、補貼家用、支撐子弟學業開支,馬雲海才重新拾起這門祖傳手藝。
他在甜水巷口盤下一處臨街旺鋪,掛牌「馬家滷肉」,主營滷豬、滷羊蹄、滷野兔等各類山野滷味。鋪面規模不大,僅設西張方桌、十餘條長凳,僅供零散食客駐足吃食。可每日拂曉起鍋,醇厚綿長的滷香便漫遍街巷,整條甜水巷香氣氤氳,過往行人無不駐足垂涎。那香氣濃而不膩、厚而不濁,順著巷口晨風一路飄到巷尾,連隔壁幾條街的住戶都能聞見。
松州城內滷味店鋪林立,同業競爭激烈,卻始終無人能復刻馬家風味。別家無論如何調配醬汁、模仿火候,都仿不出這份歲月沉澱的醇厚質感。鋪面開張首月,每日午前便售賣告罄,客源絡繹不絕,常年供不應求。常來的老客都摸出了規律——想買馬家滷肉,須得趕早,過了巳時便只能望鍋興嘆。
攢下口碑、站穩腳跟後,馬家目光長遠,穩步擴張產業。次年便接連在城東、城北開設六家分號,聘請莊中老幼和縣城裡馬明遠的同窗故交對外負責銷售。還僱傭同村手腳麻利、勤懇靠譜的婦人掌灶值守,統一火候、統一配方、統一售賣規制。六家鋪面,每日清晨同時起鍋,滷香從城南飄到城北,成了松州城一道獨有的煙火風景。自此,馬家滷肉鋪徹底紮根松州,成為家中最穩妥、最持久的日常營收來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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滷肉鋪旁,曾開設馬家第一門時令特色生意——冰鎮果飲鋪。
這份營生的雛形,源自馬明遠初入縣學時的一番建言。
北疆盛夏燥熱難耐,城中無合適消暑飲品,縣學諸多學子常因酷暑中暑、困頓厭學。講堂裡悶得像蒸籠,生員們汗流浹背,連握筆的手心都是溼的,一堂課下來宣紙上洇滿了汗漬。馬明遠憶起前世各類消暑冷飲,便修書告知父親,可利用自家糖坊精製白糖,搭配松州城外漫山遍野的野梨、山楂、沙果熬製果漿,混入深井冰水,輔以少許薄荷提涼去腥,便可製成清甜爽口的解暑佳飲。
馬雲海依言試製,本只將其當作夏日貼補家用的小營生,未曾想一經面世,瞬間風靡整座松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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