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算學課，周教諭依舊緩步登臺，語調不疾不徐，數十年未曾更改。
一卷《州縣錢糧定式》攤開案前，一題一式，拆解精微，推演周密。
馬明遠凝神聽講，目光緊隨教諭手中算籌，腦中飛速演算推演。
算學一道，他穩居甲班六年榜首，無人撼動。
旁人只道他天賦過人，唯有他自知，皆是日復一日死磕打磨的結果。前世數理思維是根基，卻不能首接套用宋代算學體系。初入學堂之時，阿拉伯數字、代數公式全然無用，一切皆需從頭學起，遵從算籌推演、文字列式的古法體系。
整整六年，他啃遍典籍、刷盡真題、舉一反三，終是徹底吃透大宋算學實務，題型爛熟於心，解法信手拈來。
尋常士子解題只求答對，他卻能一題多解，擇優取捨，貼合州縣真實政務排程邏輯。
周教諭曾言，旁人學算學，是應試；馬明遠學算學，學以致用。
緊隨其後的律法課，鄭教諭攜卷宗登臺，主講《宋刑統·戶婚律》田產糾紛判例。
馬明遠攤開手抄律本，紙面密密麻麻寫滿批註，西冊《宋刑統》，六年通讀五遍，律條、判例、法理、權衡尺度，盡數爛熟於心。
律法從非死記硬背的條文，而是推演權衡的邏輯。人情與法理的邊界、量刑與裁量的尺度，他比多數同窗看得更通透、更精準。
課堂之上，鄭教諭隨機點將，令其當庭斷案。
馬明遠從容起身，引律條、析案情、衡情理、定裁量，層層遞進，邏輯縝密周全。
鄭教諭聽罷不置褒貶，只微微頷首示意落座。
於這位嚴苛寡言的教諭而言，這己是最高認可。
傍晚時分，甲班專屬時務策論加課如期開講。
孫仲益親授課業，不拘書本定式，盡是河工、屯田、賦稅、荒政等當世實務。今日所講災年錢糧調配，恰好與日間算學課業呼應，文理互通、實務相融。
夕陽穿窗而入，暖金霞光鋪灑書頁，筆墨生輝。馬明遠垂眸記錄，字字工整，心神全然沉浸課業之中。
六年沉澱，五場應試優劣，他心中早己通透分明。
經義詩賦，穩居上游，文風厚重紮實，穩而不飄；
算學律法，斷層領先，實務通透，應試無解；
史論時務，眼界超然，親歷民生疾苦、見過荒年百態，素材鮮活，立論高遠；
唯獨騎射兵略，是他唯一短板。
他從不恃才張揚，更不鋒芒外露。前世浮沉半生，他最懂木秀於林、風必摧之的道理。
太上皇改制，重文武兼修，求務實能用之才，摒棄浮華虛名之輩。科場如沙場，太露鋒芒，必招嫉恨、必生禍端。
厚積，方能薄發。沉潛，可渡長路。
酉時三刻，課業盡數落幕。
殘陽垂落，霞染天地，整座縣學覆上一層暖紅餘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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