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學開館甫經一月，縣學晨昏課業輪轉不息，日子便如廊下流水一般，悄然滑過，不留滯痕。
松州縣學承襲建炎新制定規，每至月末放休兩日，是為月休。此例乃是太上皇體恤西方學子負笈離家、久居學舍之苦，特詔有司議定所設。只是恩例雖寬，規制卻嚴：月初放歸，次日月落之前務必返舍，逾時一刻，便罰抄《州縣學規》三遍，斷無寬赦。
馬明遠入縣學六載，早己熟稔這套規矩。每逢月休前夕，滿堂生員皆是心浮神散，課業聽之寥寥，只盼暮鍾早鳴、歸期早至。堂上諸位教諭亦是心知肚明，見諸生歸心似箭，只要不喧譁失儀，多半寬宥，不予苛責。
此番月休恰逢二月底，北疆冬意未消，春寒料峭。
朝暮風涼，仍有浸骨微寒。學院中古槐老枝尚禿，偶見三五新芽初綻，嫩綠點點綴於枯枝之間，風過枝搖，瑟瑟有聲。
校場上操練之人卻不見少——新制之下，武課分量日重，便是在月休前夕，仍有不少生員抓緊最後一點功夫拉弓跑馬，馬蹄踏得場邊凍土泥濘西濺。
二月二十八，午後課業畢。
暮鍾三響，清越貫堂。
方才尚且肅靜的明倫堂瞬時喧騰起來，諸生紛紛起身離席，收卷理書、捆束行囊，步履交錯、笑語西起，滿堂皆是少年歸意。
陳文昭最先收拾妥當，將筆墨書卷一股腦納入布囊，口中連連喟嘆。
“總算熬到月休了！這一月學裡伙食寡淡至極，灶房老張頭也不知怎的，日日只給雜谷薄粥、粗菜淡飯，半點葷星不見。我昨夜夢裡正啃醬雞，偏偏被韓安呼嚕攪醒，著實可惜！”
韓安正垂首繫緊包袱繩結，聞言抬眸，神色平淡端正：“我不曾打鼾。”
“你明明打了！”陳文昭立刻反駁。
“未有。”
“絕對有！明遠你替我作證！”
馬明遠立在一旁斂理書箱，聽得二人六年不變的拌嘴，唇角微噙淺淡笑意，未曾搭言。自八歲入塾，朝夕同窗，這般瑣碎嬉鬧，早己是尋常光景。
他將《州縣錢糧定式》妥善歸箱，扣合箱蓋，又取素布細細裹好周教諭所贈的考題木匣，貼身納入行囊。匣中三十年手寫真題、推演註解，是他此番月休最要緊的課業，半點不容疏失。
“走了。”
馬明遠背起行囊，率先舉步出堂。
三人沿青石甬道緩步而行。二月底的甬道旁，老槐尚未成蔭，枯枝間綴著零星新綠，去冬的殘葉混著今春的泥屑鋪了一地，履步踏過沙沙輕響。沿途皆是歸捨生員，甲乙丙各班學子擦肩往來，彼此頷首致意，匆匆奔赴城門。北疆春日晝短，無人願意摸黑趕路還鄉。
縣學大門外，曠場之上人頭攢動、車馬錯落，與平日清冷截然不同。
世家大戶朱輪油壁、錦簾垂帳；尋常士族騾車簡樸，鋪乾草葦蓆以隔塵寒；寒門學子無車馬代步，便三五結伴、負囊徒步，沿路歸鄉。人間家境參差，盡數顯於此處。
馬明遠抬眸掃過車馬人群，先駐足與陳文昭作別。
陳文昭家寓松州城南，臨街布莊後宅，步程不過兩刻。少年揹著布囊，身形清瘦小巧，立在魁梧的韓安身側更顯稚態未脫。
“我先回了！”他咧嘴一笑，“歸家定讓家母燉肉煨湯，好好補一補這一月清苦！後天我絕不遲歸，放心便是。”
言罷正要奔走，忽又折返近身，壓低聲音秘語。
“對了，我聽學長傳言，下月甲班要出外實操，孫先生、周教諭親率眾人前往白澗河渠壩踏勘。算學、時務兩課合一，實地研習河工賑政、錢糧排程。此事尚未官宣，你我先知便可，切莫外傳。”
說完便一溜煙匯入人流，轉瞬不見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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