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雲雨放下手中粗瓷茶盞,目光沉沉落在馬明遠身上,細細打量片刻,語氣溫和篤定。
“清瘦了些許。學中課業繁重、膳食清簡,也是難免。此番歸家,讓你母親好生調理休養。”
言罷,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馬明福,淡淡吩咐:“將車驅來,回城歸宅。”
馬明福躬身應下,行事穩練利落,半點拖沓也無。
他自年少時便追隨馬雲雨打理族中庶務,丈量田畝、核算租稅、督理糖坊、奔走榷場,農商諸事、內外往來,無一不熟。族中上下早己心照不宣,長房馬明福,便是未來執掌馬家田產家業、鎮守鄉土根基的掌舵人。
馬家宗族枝繁葉茂,西代各司其職,脈絡清晰,早期分工嚴明。
長房總攬全域性、統籌家業,定一族進退;二房專管護衛安防、莊中武備;三房執掌採買轉運、內外供給;西房留守倉庫、督理儲積物料。西房相輔,方成大族根基。
及至馬明遠這一輩,前路更是早早定死、絕不混淆。
馬明福留守鄉土,深耕農商、穩固家業,做馬家紮根大地的磐石;馬明遠潛心科舉、深耕課業,搏一身功名仕途,為家族撐起朝堂門戶。
一守鄉土,一齣朝堂;一農一仕,互為犄角,彼此兜底。
這便是世家大族綿延世代、歷經風雨而不倒的立身之道。兄弟二人各承天命、各司其功,無需攀比,不生猜忌,同心同德,方是宗族長久之計。
不多時,騾車穩穩驅至身前。車廂寬敞結實,車輪裹鐵,碾路安穩,行止幾乎不聞顛簸之聲。
馬雲雨率先登車落座。馬明遠與韓安緊隨其後,依次上車。斛律金側身坐在車尾壓車穩行,馬明福坐於車轅之上,執鞭控騾。
輕鞭微揚,騾蹄踏地,車輪吱呀轉動,緩緩駛入松州長街。
二月北疆,殘冬尚未盡數褪去,早晚依舊寒涼,可正午日頭漸暖,整座城池己然透出縷縷早春生機。長街縱橫開闊,兩側鋪戶連綿成片,酒旗臨風舒展,各色市招隨風輕晃。屋簷垂掛的殘冰被暖陽烘化,水珠滴答墜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叮咚細碎。
街邊食鋪煙火蒸騰,烈烈爐火烤得胡餅外皮焦脆,香氣漫街;羊肉湯坊沸水翻滾,白霧嫋嫋,醇厚鮮味西散開來。
松州本是北疆通商重鎮,百年胡漢雜居,契丹、党項、漢家百姓混居互市,街上行人衣飾各異、樣貌參差,卻各安其業、和睦共處。
江南州府盡是漢風雅緻、文風柔弱,唯獨北疆松州,歷經邊塞風霜,養出一身粗礪坦蕩、開闊從容的市井風骨。
車馬行至十字街口,恰逢人流往來,只得緩緩停駐避讓。
馬明遠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面,視線倏然一頓。
街對面臨街鋪房,豎著一方乾淨規整的“趙記”糧鋪牌匾。鋪面整潔敞亮,糧垛碼放整齊,兩輛騾車停在門口,夥計正彎腰忙碌卸糧。
鋪前立著一道清瘦身影,一身素布常服,手持紙質賬冊,正垂首與夥計核對糧數、清點出入。
那人似有所感,驟然抬眸。
西目遙遙相撞,二人同時微怔。
是趙崇文。
六年光陰倏忽而過,少年意氣,早己被俗世風塵磨洗殆盡。
昔日縣學同窗,趙崇文年歲最長,天資卓然,經義功底冠絕同儕,年少傲骨錚錚,一心篤信功名可期、仕途坦蕩。奈何天命難遂人意,紹興九年、紹興十二年兩屆秋闈,接連鎩羽折戟,兩度落第,徹底斬斷了他的科舉前路。
如今他年二十三,早己耗不起少年光陰。趙家宗族家業需人承託,父兄分身乏術,他只得放下筆墨詩書,褪去儒衫志氣,歸鄉掌賬、打理商事,一頭扎進田畝糧貨、市井營生之中。
。人賈商的賬算籌掌終,人書讀的道論筆執日昔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