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街之隔，兩兩相望。
無人上前寒暄，無人開口敘舊。
年少同窗的交集、早年懵懂的齟齬、昔日書院的意氣紛爭，盡數被六年時光沖刷淡盡。
兩人仍然是好友，只是兩條漸行漸遠的人生路，於塵世間匆匆擦肩。
遙遙頷首，淡淡致意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車馬再度滾動，緩緩前行，趙記糧鋪的身影，很快被沿街屋舍遮擋淹沒。
馬雲雨目光清淡掃過方才街角，語聲平靜無波，緩緩開口。
“趙家這兩年勢頭越發迅猛。趙秉謙雖早己離任稅課司，然半生積攢的人脈根基仍在。趙承業治田有方、精於算計，趙崇文棄儒經商後，又接連開立鋪面、專營糧貿。今歲更是搶先拿下白澗河下游三百畝上等水澆良田，地價極低，我馬家竟晚了一步，未能爭持。”
馬明遠聞言，輕聲追問：“趙承儒近來如何？”
聽聞此名，馬雲雨眉峰微蹙，神色沉下幾分。
“依舊在縣衙供職書吏。此人城府極深，面溫心冷，最擅暗中佈局、背後使絆。去年咱們糖坊綱貨過境，無故被衙司稽壓五日，阻滯滯銷，便是他在幕後暗中作梗。你祖父早有斷言，趙家後輩之中，最深藏不露、最難提防的，不是承業，不是崇文，正是陰柔隱忍、蟄伏暗處的趙承儒。”
馬明遠微微頷首，默然記在心底。
少時鄉鄰糾葛、宗族明暗博弈，從來不曾真正消散。
不過是他常年居於縣學、潛心課業，看似遠離鄉土紛爭，實則馬家、趙家同紮根大廟鎮，田畝相鄰、商貿相競、人脈相交，利益糾纏盤結，歲歲年年，從未斷絕。
“路上不言雜事，歸家再細論。”
馬雲雨輕輕閉目，倚靠車廂養神，不再多言。
車馬駛出城南城門，卻並未轉向去往大廟鎮的官道，反倒折入城南靜謐幽深的延慶坊。
自馬明遠八歲入縣學寄讀開始，三房馬雲海一家，便從馬家堡遷入松州城內定居。
馬雲海執掌馬家內外採買轉運，常年遊走各州府、對接商貿榷場，定居城中，便於應酬往來、打理庶務。呂氏帶著幼子馬明義同住城內，亦可就近照看求學的馬明遠。每逢月休假日，他不必往返數十里鄉路奔波，出學舍行兩刻路程，便可歸家安歇。
甜水巷是松州城南上等裡坊，清幽僻靜，坊中住戶多是城中殷實商戶與低品官吏，院落雅緻、街巷整潔，無鬧市喧囂。
馬家宅邸坐落於坊內東首第三戶，青磚牆、灰布瓦，素淨規整。門前一株歪脖棗樹，是六年前馬雲海親手栽植。六年生長，小樹苗己然高出人身，早春枝丫疏朗，點點嫩芽新冒，藏著初生春意。
騾車尚未徹底停穩，棗樹下驟然躥出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一名十歲上下的孩童，身著乾淨靛藍棉襖，圓臉濃眉，一雙眸子黑亮澄澈，靈氣十足。
他方才還蹲在樹下以枝逗蟻，聽得騾蹄聲響，猛地抬頭躍起，先望見車轅上的馬明福與車廂外的馬雲雨，當即脆生生喚道：“大伯！大哥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一眼瞥見掀簾探身的馬明遠，雙目驟然一亮，嗓音陡然拔高，清亮軟糯。
“三哥！”
清脆童音響徹院口，驚得枝頭棲雀撲稜稜振翅紛飛。
屋內的呂氏聞聲，匆忙掀簾而出。腰間圍裙尚未解下，雙手沾著細密麵灰，望見久違的少年身影，眼底瞬間漫上溫熱紅意，滿心皆是歸家的暖意與牽掛。
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