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不過半個時辰，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座縣學。
經義詩賦合評，甲班三人位列上等。王硯之、馬明遠，還有一個是經義功底極深的世家子弟趙端。
王硯之身為甲班首席，出身松州老牌王家，自幼浸淫詩書辭章，拿下上等早在眾人意料之中。
趙端亦是書香門第，家中三代出過兩位進士，家學底蘊深厚。
唯獨馬明遠——一個從大廟鎮馬家堡走出來的寒門子弟，六年前剛入縣學時還只是丁班末流，如今竟能與兩位世家嫡系比肩而立，甚至詩賦一科的評定，還微微壓了王硯之半分。
這個訊息，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湖面，在學宮內掀起不小波瀾。
最先趕來的是甲班同窗。幾個平日裡與馬明遠尚有幾分交情的寒門生員，三三兩兩結伴走到務本齋門前，拱手道賀，神色裡帶著真切敬佩，也藏著一絲隱約期盼：馬明遠可以做到，他們或許也能打破出身桎梏。馬明遠一一拱手回禮，神色平和淡然，不見半分驕矜。
寒暄數句後，他委婉開口：“諸位好意我心領了，只是明日尚有算學、律法兩場硬仗，今日不宜分心應酬。待五場大考盡數結束，再同大家把酒敘談不遲。”
話說得客氣，立場卻十分明確，婉言謝絕多餘拜訪，專心備考。
一眾同窗皆是通透之人，聞言便不再打擾，陸續告辭離去。臨出門前，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寒門生員忽然回身，壓低聲音鄭重道：“明遠，你今日算是替咱們寒門掙了一口氣，明日還要再多爭氣。”馬明遠對視一眼，輕輕頷首，沒有多言。
送走眾人，務本齋剛安靜片刻，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，陳文昭氣喘吁吁推門而入：“明遠，西院那邊有人往這邊來了。”
馬明遠微微挑眉。西院，是縣學安置邊疆部族生員的居所。松州地處北疆漢胡雜壤，縣學收錄有契丹、党項、奚族等部族子弟，統一劃分西院居住，與東院漢生生員地界分明。平日除校場操練偶有碰面，私下幾乎不相往來。
早年耶律信尚在縣學之時，馬明遠與他有幾分交情，二人校場切磋騎射、尊經閣探討兵略，算得上談得來。後來耶律信退學歸返草原，兩邊便徹底斷了交集。
六年下來，馬明遠在縣內相熟之人，除卻韓安、陳文昭，頂多再算半個趙崇文，寥寥數人足矣，其餘人與他本就交情淡薄。
“他們特意過來，所為何事？”馬明遠放下手中算學講義。
“多半是看熱鬧。”陳文昭一屁股坐到床榻，拿起竹筒猛灌一口水，“今日放榜，經義詩賦榜首被咱們東院拿下，西院那邊難免心緒不平。方才我在操場看見幾名契丹生員圍在榜下交談，我聽不懂契丹方言，但神色之間，並無前來道賀的和氣模樣。”
馬明遠淡淡應聲，並未放在心上。西院來人來意如何，對他而言無關緊要。他本就不喜西處交遊應酬，六年埋頭苦讀，精力盡數放在課業實務上，旁人善意也好、異樣也罷，都不值得分散心神。
“不必理會。”馬明遠重新翻開折角的算學稿本，頁面密密麻麻記著周教諭劃定的高頻考題，“明日算學、律法才是決勝關鍵，西院的紛擾，與我們無關。”
陳文昭見他一心沉浸書本，也收了閒談心思，取出自己的律法筆記伏在榻上默讀背誦。韓安早己端坐案前，面前攤著一冊翻到卷邊起毛的手抄《宋刑統》，低聲默誦條文。三人各佔一處角落，齋舍內只剩書頁翻動的沙沙輕響，遠處校場的人聲漸漸淡去。
同一時刻，東院甲班另一間齋舍卻是全然不同的氣氛。
屋內燈火通明，七八名世家子弟圍坐一室，空氣壓抑沉悶，宛若暴雨將至。
王硯之坐在正中床榻之上，面色算不上難看，卻也全無輕鬆。案邊攤著今日詩賦謄抄草稿，馬明遠所作《春灌》全詩赫然抄錄其上，己經在世家圈子裡傳閱了一遍。
“平仄嚴絲合縫，對仗工整穩妥，全篇沒有半句虛浮辭藻。”一位錢姓世家子弟把抄稿輕拍桌面，語氣帶著不服與酸澀，“寫白澗河春灌句句貼合實景，若非親身親歷，斷然寫不出這般字句。倒讓他佔了地利之便。”
“什麼地利之便。”孫姓子弟冷笑一聲，“當年白澗河荒灘屯田，本就是馬家牽頭籌辦。這題目於他而言，等於寫自家田畝、自家渠壩、親自見過的春耕勞作。我們在座諸位，誰真正下過田地？誰赤足踩過淤泥？誰親眼看過農人開渠引水？”
一語落地，滿堂默然。
這正是紹興新制改革詩賦最凌厲之處：不再比拼辭藻典故堆砌，核心落在一個“實”字。
縱使家世顯赫、藏書萬卷、名師環繞，沒有實地閱歷，落筆便空洞蒼白。
世家子弟自幼錦衣玉食，出入車馬、靜坐書齋，詩詞裡常寫田園山野，卻從未站在田埂看過一季作物播種到成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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