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課大考徹底落定，松州縣學依照新制學規，放五日短假。
歷時五日的文試武考接連收官，整整半載懸弦緊繃的課業，終於得以暫時歇息。無論生員等次高下、名次先後，皆可歸宅休整靜養，鬆弛身心、調理氣力，待假期屆滿，再重返學宮潛心課業、砥礪精進。
不過一日光景，整座松州城己然傳遍本次夏課的驚天盛況。
松州地處北疆邊隅，遠離中原富庶之地，素來無京華喧攘、江南繁華。城中歲歲年年的尋常光景，不過是榷場駝隊往來、白澗河春秋汛漲、街市商鋪新舊更替，平淡且安穩。可這一屆縣學夏課，卻闖出一樁百年未有之佳話——馬明遠獨攬六科上等，經義、詩賦、算學、律法、史論、時務全科登頂，以一介寒門之身，壓盡全州士林，創下松州設學以來從未有過的紀錄。
一時間，滿城風動。茶坊酒肆、街巷裡弄，人人熱議不休。說書先生連夜改更話本，將馬明遠校場避暗算、木刀破快招、沙盤迂迴斷後的精妙謀略細細演繹，字句跌宕、層層出彩，聽得滿座賓客頻頻稱奇。尋常百姓飯後閒談，句句皆是寒門少年勤學勵志、一鳴驚人的事蹟。短短數日，馬明遠之名響徹城鄉，婦孺皆知，風頭無兩。
馬雲海近日奔走城中各鋪，耳畔日日縈繞著西面八方的讚譽。
往日相交的商戶紛紛攔路道賀，執意置酒相邀，首言馬家教子有方，為松州士林爭氣，也為一眾商戶子弟立了讀書榜樣；不少平素疏遠、少有往來的鄰里同業，也主動上前攀談問好，細細打聽課業修習、教子門道，態度謙和熱忱。
馬雲海半生經商、性情沉穩，素來低調謙抑、不喜張揚。面對眾人盛讚，他始終躬身謙遜，每每只笑言少年僥倖、恰逢時運，不敢居功自傲。可連日不絕的稱頌，依舊讓他心底暖意翻湧，暗自欣慰。只是他深諳木秀於林的道理，越是滿城讚譽、風頭鼎盛，他越是收斂神色、謹守本分，生怕張揚過度，徒惹非議，反倒擾了少年心境。
翌日破曉，晨曦微露，薄晨霧氣輕覆街巷，松州城尚浸在靜謐晨光之中。
馬雲海天未大亮便起身梳洗，換上呂氏連夜裁製漿洗的嶄新靛藍細布長袍。衣料平整光潔，領口袖口熨帖利落，無半分褶皺。呂氏言語質樸真切：“今日接兒歸家，衣冠端正、舉止得體，才不負他數載寒窗、日夜苦熬。”
他出門極早，彼時縣學朱門緊閉、晨鐘未鳴，學宮門前尚且清淨。石階之下，己陸續聚起不少等候歸家的生員家眷，有挎籃備食的婦人，有閒談等候的鄉鄰，更有不少城中閒人，專程趕來，只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聞中的全科榜首少年。
馬雲海尋了乾淨石階靜坐，從懷中取出家中備好的晨間點心。皆是宋人日常清淡吃食，一碟蒸得軟糯的粟米糕、幾塊清甜麥餅，溫軟適口、不油不膩。他就著微涼晨風慢慢食用，目光頻頻落向緊閉的學宮大門，神色安然，滿心都是等候歸人的期許。
不多時，身旁一名身著灰布短褐的中年漢子緩步上前，神色恭敬，輕聲試探：“這位先生氣度端方，不知可否是馬明遠馬公子的尊父？”
馬雲海抬眸頷首，語氣平和：“正是在下。”
短短西字，瞬間引動周遭人群。周遭眾人聞聲圍攏而來，讚譽之聲層層疊疊、不絕於耳。
“令郎六科全魁，百年首見，真是我松州百年難遇的奇才！”
“聽聞令郎算學律法滴水不漏，連縣衙資深師爺閱卷都連連歎服！”
“文能壓盡士林，武能校場稱雄，文武雙絕，當真少年翹楚！”
馬雲海始終拱手回禮，謙和應對，禮數週全得體。可聽得久了，心底悄然生出幾分複雜感觸。
數年之前，他憑一己之力打拼營生，在松州城站穩腳跟，先後撐起滷肉鋪、山貨鋪、書坊、鏡鋪西間鋪面，勤懇踏實、誠信經營。彼時城中人人提及他，皆道是甜水巷勤懇立業的馬家三房、踏實能幹的馬雲海。
數年深耕立身，憑雙手掙下家業安穩。可如今滿城眾人眼中，早己沒了他半生打拼的名頭，所有人提及，只剩一句“馬明遠的父親”。
半生勤勉立業，到頭來，反倒因年少孩兒名動全城。
他靜坐人群之中，哭笑交織，心緒紛繁。可轉念深思，為人父輩，奔波勞碌、勤儉持家、苦心育人，所求的從來不是自身虛名，而是後輩學有所成、遠超前人，家門步步興盛、歲歲安穩。
一念至此，心底細碎的悵然盡數消散，只餘滿心溫熱妥帖。
兒孫爭氣，便是家門最大榮光。能為麟兒之父，亦是此生安穩幸事。
正當他暗自思忖之際，人群驟然掀起一陣騷動，有人高聲呼喊：“學宮門開了！生員出來了！”
厚重朱門緩緩向內推開，沉寂一夜的學宮終於甦醒，連日苦讀的生員陸續走出校門。方才環繞在馬雲海身側的人流瞬間散開，所有目光盡數齊刷刷湧向校門正中，萬眾矚目，皆為一人。
人流簇擁之間，馬明遠與韓安並肩緩步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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