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家特製的馬車車廂寬闊安穩，廂板密實，輪外包著熟鐵厚皮，碾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，幾乎不聞顛簸震動，行得又穩又靜。
往日馬明遠往返縣學，多乘尋常牛車、驢車，簡陋粗糲，只求代步。自他升入甲班、學業日漸精深，一次次考出亮眼成績，馬雲海便執意換了這輛馬車。在他看來，兒子日日寒窗苦讀、立身端正出眾，出入行路自該安穩體面，不必再受風塵顛簸之苦。
馬明遠心中知曉父親心思，雖覺些許多慮，卻也不曾推辭。長輩細碎疼愛、殷殷期許，皆藏在這些無聲的周全裡，溫和厚重，值得珍惜。
馬車緩行，穿過晨間甦醒的松州街巷。
天色晴好，晨霧散盡，滿城煙火次第升起。沿街攤鋪盡數開張，炊灶冒煙，熱氣嫋嫋瀰漫街巷。胡餅鋪文火烘餅，麥香清甜；羊肉湯坊夥計埋頭劈柴添火，動作利落井然。城外契丹部族的駝隊緩緩入城，一串串銅鈴叮咚作響，清越綿長，掠過市井人聲，是北疆邊城獨有的晨景。
這些景緻，馬明遠日日往來早己熟稔於心。只是歷經半載日夜苦讀、考場鏖戰、校場比武，又熬過騎射暗算、人心詭譎的層層風波，今日再安穩坐車穿行街巷，看人間煙火尋常百態，心底只剩踏實安穩。喧囂浮沉皆成過往，唯有故土煙火，最是撫人。
馬車行速不急，片刻便駛入清幽靜謐的甜水巷。
遙遙望去，中段青磚宅院門前，早己站滿等候的家人，人人立得端正，目光齊齊望向巷口，靜靜盼著他歸來。
年紀最小的馬明義擠在最前頭，小小身子微微踮起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，死死盯著巷口方向，滿臉藏不住的雀躍期待。他一早便聽劉守義、陳大郎說了三哥六科全上等、獨佔松州榜首的壯舉，心裡歡喜得坐不住，天剛亮便守在門前，一刻不肯離開。
劉守義與陳大郎一身乾淨短褐，身姿挺拔筆首。二人今日特意告假，守在宅門前等候，既是敬重，也是真心為馬明遠高興。半年來少爺勤學立身、沉穩處事、文武精進，他們盡數看在眼裡，心底的敬佩愈發深重。
丫鬟秋實和兩名婆子也立在階下，手上方才收拾完灶房廚具，來不及細細擦拭，便匆匆出來等候。幾人眉眼含笑，安安靜靜站在一旁，不敢貿然上前打擾，只由衷盼著少爺歸家歇息。
整座門前最安穩沉靜的，當屬立在青石臺階正中的呂氏。
她一身素淨布衣，衣衫漿洗得整潔挺括。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，僅簪一支素銀小簪，素雅端莊，不見分毫張揚。她不似幼童那般踮腳張望、心神急切，只是靜靜立在門簷之下，身姿安然，目光綿長穩穩落向巷口。
從晨光初露到日頭漸高，她就這般靜靜佇立，無聲等候。半生持家，她從不求兒孫盛名遠揚，只盼遠行求學的孩兒平安歸來、身心安穩。
馬車穩穩停落，車伕利落落穩車轅。
馬明遠抬手掀簾，穩步踏落地面。
他腳剛落地，馬明義立刻撲了上來，小手緊緊抱住他的胳膊，仰著小臉，清亮的少年聲音滿是激動：“三哥！我聽說了！你是全縣學第一！六科全上等，誰也比不過你！”
馬明遠垂眸看著小弟歡喜爛漫的模樣，眼底漾起溫和笑意，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髮髻：“知曉便好，不必到處張揚。”
劉守義、陳大郎二人即刻上前，躬身行禮，語氣誠懇真摯，為他此番大考全勝由衷道賀。秋實與婆子們也屈膝問好，眉眼間皆是真切喜色。
馬明遠微微頷首一一回應，舉止溫和有禮，不見半點榜首少年的驕氣鋒芒。
他抬步踏上青石臺階，走到呂氏身前，端正躬身行禮：“娘，我回來了。”
呂氏上前兩步，細細打量愛子。從衣衫整潔，到眉眼氣色，一一看過。見他身姿挺拔、精神清朗，不見半分疲憊憔悴，連日懸在心口的掛念終於徹底放下。
她伸出手，溫柔拂去他肩頭沾染的細塵，指尖輕柔溫暖。
“晨間風涼，路上可受了寒？”呂氏聲音溫柔綿軟，是尋常人家最樸素的叮囑，“我天未亮便進灶忙活，做的都是你愛吃的清淡吃食。半年在學宮吃大鍋飯，口味粗簡，歸家正好慢慢調養，好生歇息幾日。”
言罷，她側身讓開路，含笑引他入宅。
堂屋內晨光通透，暖意融融，一室安然和煦。
正中老榆木八仙桌上，早己滿滿當當擺好一桌晨間家食，皆是宋人民間春日家常，清淡溫潤、適口養胃，無半點油膩厚腥。
正中央一尊白瓷湯鼎，盛著整夜文火慢燉的土雞鮮筍湯。湯色清亮通透，浮著幾片嫩白春筍、少許赤紅枸杞，鮮香淡雅，入口溫潤回甘。西周整齊擺著西碟精緻小菜：脆嫩涼拌嫩芹、清爽醃漬青瓜、醬香蘿蔔、時令清蔬，色淨味淡，爽口解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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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