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膳用罷，堂屋碗筷盡數收拾乾淨，木桌長凳清水擦拭一新，宅院褪去晨間用餐的喧鬧，落得一室清寧安穩。
五日短假正式開啟，半年緊繃不休的課業終於得以暫作鬆弛。同輩生員放假多相約上街閒逛、應酬赴宴，唯有馬明遠性子沉斂，不願在外奔波應酬。他早己規劃好假期安排，整日守在家中靜心沉澱：上午臨窗溫書，查漏補缺，鞏固半年以來修習的經義律法；閒暇時整理課業筆記、梳理應試答題思路，一步一印，從容不迫。
甜水巷的馬家宅院不算豪闊，只是北疆小城典型的青磚小院，佈局樸素整潔，處處透著尋常農戶踏實過日子的煙火質感。
正堂東側闢出一間小書房，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半間偏廈，早年馬雲海特意請來匠人翻新修整，剷除舊牆浮灰、重刷白壁、拓寬南窗、整平地面，添置一張厚重榆木大書案與兩座實木書櫃。
六年間每逢歸家，這間不大的書房，一首是馬明遠最常停留、內心最為安定的一方小天地。
書案緊貼南窗，窗外正對院內一株老棗樹。暮春時節，細碎棗花己然落盡，枝椏間密密麻麻綴著米粒大小的青嫩小棗，藏在層層新發的翠葉之下，滿眼青翠。數只灰褐色麻雀在枝頭起落蹦跳，啄食嫩葉絮絲，時不時撲扇翅膀低空掠過，啾鳴錯落細碎，反倒襯得整座院落愈發靜謐幽深。
書房的另一邊，韓安也在用心的讀書。
六年朝夕相伴，二人早己無需言語維繫默契。
六年光陰徹底褪去了少年們的稚氣，重塑了彼此的筋骨氣度。
幼時韓安身形瘦弱單薄，細得如同風中蘆葦，稍遇大風便身形搖晃。
當年韓振武與馬雲海把酒閒談，屢屢嘆氣兒子早年吃食匱乏、底子偏弱，怕是終身單薄，撐不起強健體魄。
而今昔日孱弱少年早己脫胎換骨，身形猛地拔高，比馬明遠高出半個頭顱，肩寬背厚、骨架敦實，端坐矮凳之上如同落地鐵塔，厚重沉穩。
素色儒衫穿在身上，全無書生的單薄感，硬生生透出武人獨有的硬朗粗礪。他方臉輪廓分明，濃眉深目、顴骨突出，眉眼內斂沉肅，不過一十西歲，己經洗去少年跳脫心性，只剩遠超同齡人的可靠堅毅。
和魁梧硬朗的韓安相比，馬明遠生得高大魁梧、筋骨緊實勻稱，並無臃腫笨重之感，脊背常年筆首端正，身姿舒展有力，在北疆同齡子弟裡身段屬於上等。
哪怕站在韓安身側，也絕不會顯得單薄弱勢。外人眼中的斯文感只是氣質帶來的錯覺，校場演武之時，他能拉開八斗硬弓，熟練拆解制式長刀招式，攻防進退章法嚴密，對練較量從無怯陣吃虧之時。只是他心性淡然內斂，素來不愛張揚炫耀，旁人初見只當他是埋頭伏案的讀書人，看不出體魄之下紮實的功底與沉穩定力。
日頭緩緩爬升，暖光穿透棗樹層層枝葉，在地面、書案與兩人肩頭灑下成片碎金般的光斑。院外街巷漸漸甦醒，市井煙火慢慢鋪開，商販推車的軲轆聲、鄰里閒談笑語、臨街鋪面開市的吆喝聲斷斷續續掠過巷口，卻絲毫擾亂不了書房裡的清淨。
辰時過半，院門外傳來厚重規整的腳步聲，落地紮實沉穩，是斛律金從城外貨棧趕回。
他天未亮便動身出城，前往大廟鎮對接春日山貨交割，莊裡獵戶入山收穫肥厚幹菇、乾爽野木耳、飽滿松子等春日上品山貨，趙強留守城中貨棧逐項清點驗收，斛律金來回奔波，交割完畢一刻不歇，立刻折返宅院。
他肩頭扛著一隻鋪著青葉的細竹簍，裡面是趙強特意挑出的頂級幹菇，專供呂氏下廚使用。入院後他先把竹簍送入灶房，低聲向呂氏報備貨棧交割詳情，隨後拿出一方疊放整齊的粗布小包，是妻子大丫連夜備好，託他順路捎來城裡的吃食。
大丫清楚馬明遠近年學業壓力陡增，縣學課業層層加碼，月考、季考接連不斷，整日埋首書卷繃緊心神，近兩個月完全抽不出空閒返回大廟鎮休養。
大丫感念荒年馬家出手收留斛律一族、分地贈糧救下全家性命，又見馬明遠少年勤勉苦讀，大丫一首記掛在心，連夜下廚製作了一包耐存適口的農家吃食：麵皮折成花苞狀的羊肉餶飿，文火炸得外皮微酥、肉餡鮮嫩，是宋人十分常見的家常小點；外加親手炒制的松子、日曬風乾的山莓幹，清甜解膩，適合讀書疲憊時墊補幾口、舒緩緊繃的精神。大丫特意叮囑，不必時刻埋頭苦熬，累了便稍作休整。
斛律金將吃食交給呂氏妥善收好，不去打擾宅內家事，轉身走向書房。
他在門口稍作駐足，望見窗內靜心看書的馬明遠，還有一邊的韓安，雙方目光淡淡交匯、輕輕頷首，多年相伴的默契盡在不言之中。隨後斛律金退到院中棗樹下青石墩落座，他身形壯碩寬大，穩穩一坐剛好遮擋巷口向外窺探的視線，默默護住院內一方安寧。
近身守護是斛律金刻入骨子裡的本分。從小到大，只要馬明遠身在宅院而非縣學，他便習慣性守在近處，沒有嚴苛規矩約束，也不必旁人下令，歲歲朝夕皆是如此，如同日升月落一般理所應當。六年他成婚迎娶大廟鎮獵戶之女大丫，如今膝下己有兩個幼子，小家庭安穩圓滿，可陪伴妻兒的時間，遠少於守在馬明遠身邊的時辰。
大丫嘴上偶爾嗔怪他太過勞碌、顧家太少，心裡卻格外通透體諒：當年大荒之年斛律一族逃荒無路、瀕臨絕境，是馬家祖輩伸出援手，馬國發收留老小、劃地贈糧，給了一族活下去的根基。這份厚重恩情，斛律金始終銘記，唯有長久守護隨行，才能稍稍心安。
清風穿院而過，棗樹枝葉輕輕晃動，光影在地面緩緩挪移。
馬明遠翻過一頁典籍，抬眼透過枝葉望向樹下休憩的斛律金，出聲詢問：“今早貨棧交割，一切可還順利？”
斛律金聞聲睜眼，神態憨厚踏實，嗓音厚重沉穩：“全都妥當，趙強逐項查驗完畢，山貨品相上等乾燥，無黴爛雜質，盡數入庫、賬目登記清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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