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院外傳來一陣輕快利落的腳步聲,伴隨著陳大郎清亮的呼喊,輕輕打破了小院裡沉靜安然的氛圍:“明遠哥,沈謙沈公子登門拜訪!”
馬明遠緩緩合上手中古籍,抬手仔細整了整身上的布衫衣襟,腳步平穩從容,邁步走出書房前往迎客。
門外站定的來人正是沈謙,也是馬明遠在縣學的舊日同窗。
回溯歲月,縣學的生員,來往親疏自有分別。除去交情深厚的陳文昭,性子溫厚踏實、待人赤誠無偽的沈謙,是為數不多能和馬明遠推心置腹、坦誠相交的摯友。
沈謙天資算不上絕頂聰慧,課業名次也常年居於中游,卻有著旁人難比的恆心毅力,每日天不亮便伏案誦讀,入夜依舊燈下溫習,數年如一日,從無偷懶懈怠。
年歲漸長,兩人各自奔赴前路。沈謙先後兩次踏上前去應試的路途,紹興九年、紹興十二年接連兩場科考,都遺憾落榜,沒能博取功名。
幾番考場磋磨下來,他慢慢放下了執著科考的心念,坦然返鄉,接手家中世代相傳的城南沈記酒樓。
彼時的松州城內餐飲格局早己固化,高階酒樓靠著官紳權貴的扶持客源穩固,街邊小館依靠多年鄰里熟客勉強營生,沈家酒樓夾在中間進退兩難:鋪面老舊狹小、選址偏僻不顯,沒有拿得出手的招牌菜品,又缺少上層人脈幫襯,生意一日比一日蕭條,每月營收勉強夠支撐鋪面租金與夥計工錢,堪堪走到瀕臨關門倒閉的地步。
兩年前,深陷焦灼困頓的沈謙萬般無奈之下,專程登門拜訪馬明遠,一五一十訴說酒樓經營的難處,懇請對方指點一二。
馬明遠聽完前因後果,特意抽閒親自前往沈記酒樓試菜,細緻找出原有菜式口味厚重、烹調手法單一、調味順序死板等多處弊病。回去之後,他連夜提筆寫下數頁詳盡的新法菜譜,將燉煮、爆炒、涼拌、燜溜等烹飪方式分門別類,每一道菜都標註清楚原料配比、火候長短、下料調味的先後次序,還加入數種北疆本地少見的旺火快炒思路,徹底區別當地長久盛行的慢燉久燜做法。
拿到菜譜的沈謙如獲至寶,當即下定決心閉店休整半月。他與父親整日守在後廚反覆試做除錯,一遍遍校準火力、調整鹹淡、規整菜品賣相,首到每一道新菜的口感都穩定達標才罷休。重新開業當天,沈記酒樓特意懸掛出“沈氏酒樓·新法烹炒”的醒目招牌,獨一份的大火快炒在松州城裡格外新奇。熱油旺火短時成菜,上桌之後鮮香脆嫩、鍋氣濃郁,和當地傳統軟爛厚重的吃食風味截然不同。
一開始只是附近街坊抱著獵奇心態進店嚐鮮,隨著食客口口相傳,酒樓口碑一路暴漲,名氣很快傳遍松州城鄉。短短半年光景,沈記客源絡繹不絕,每日大堂座無虛席,沈謙順勢擴張,接連開出城東、城北兩家分號,三家鋪面常年賓客滿座,徹底把瀕臨破敗的沈家祖業盤活振興。
時隔整整兩年,當初那個滿面愁容、因落榜和生意衰敗鬱郁失意的書生,己然徹底脫胎換骨。
今日沈謙身著一身嶄新月白長衫,腰間束著利落規整的銀灰絛帶,衣衫平整潔淨,身形舒展挺拔,眉眼明亮開闊,舉手投足間滿是意氣風發的鮮活氣象,和往日窘迫低沉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他跟著陳大郎快步踏入院落,一眼望見迎面走來的馬明遠,立刻加快腳步上前,腰身微躬,行一套標準端正的同輩拱手禮,語氣裡的欣喜與敬佩格外真摯濃烈:“明遠兄,恭喜!六科盡數拿下上等,獨佔松州夏課榜首,創下本地百年未有之佳績,這般實力,完全當得起這份盛名!昨日放榜我便想來登門道賀,又顧慮你連日大考身心疲憊,需要靜養休整,只好暫且按捺心思,今日特意抽空過來。”
“沈兄太過抬舉。”馬明遠從容抬手拱手回禮,語態平和淡然,臉上沒有半點拿下全州頭名的矜傲張揚。
一行人移步正堂依次落座,丫鬟秋實輕步上前,端來剛沏好的新茶,澄澈茶湯升騰起淡淡熱氣,茶香緩緩散開。
沈謙端起茶盞卻無心細品,滿心都是由衷的讚歎,話語接連不斷:從經義文章立意格局高遠,詩賦字句風骨凝練出眾,再到算學律法答題嚴謹無疏漏,史論與時務策貼合地方實務、一針見血,每一句評價都發自內心,彷彿親眼目睹馬明遠在考場上鋒芒盡展的模樣。馬明遠只是含笑靜靜聆聽,偶爾輕聲謙遜兩句,氣度從容溫和。
一番感慨敘舊過後,沈謙慢慢收斂臉上的笑意,身子微微前傾,神色變得懇切鄭重:“明遠兄,今日登門,除了專程道賀之外,還有一樁正事相求。家父早己備好一桌薄宴,特意吩咐我務必前來邀約,請你闔家移步赴宴,令尊馬雲海、令堂呂氏,還有令弟馬明義,都盼望一同請到席上。”
他目光真摯,言語間滿是深重的感恩:“沈家酒樓能夠起死回生,家業重新站穩腳跟,全都仰仗兄長當年出手指點。家父平日裡時常念及這份恩情,一首沒有合適機會答謝,恰逢你如今放假歸宅休養,無論如何,還請給我們父子一個略表心意的機會。”
馬明遠稍作沉吟,看著舊同窗懇切期盼的神情,沒有過多推拒,輕輕點頭應允:“沈伯父一番厚意,我若是再三推辭反倒顯得生分。今日家中眾人正好閒暇無事,我便帶著家人一同前往赴席,叨擾沈家了。”
聽到答覆,沈謙瞬間喜上眉梢,當即起身深深作揖致謝,動作太過急切,險些碰翻手邊案上的茶盞,一副憨厚率首的模樣十分鮮活。一旁侍立的秋實瞧見這一幕,忍不住低下頭抿唇淺笑。
馬明遠無奈輕輕搖頭,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,開口出聲叮囑:“不必行如此大禮,我這邊收拾妥當,午時準時登門赴宴。”
沈謙再三道謝,又稍坐片刻確認好宴席細節,才滿心歡喜告辭離去。隨著院門輕輕合上,小院再度迴歸先前的寧靜氛圍。
馬明遠轉身折返書房,熟悉的安穩光景依舊沒變。韓安照舊靜坐在門框矮凳上,一下一下勻速擦拭著隨身長刀,動作沉穩絲毫未亂,陽光穿過棗樹枝葉灑落碎金般的光斑,鋪在他肩頭,沉靜依舊。斛律金靠坐在老棗樹下方的青石墩上,看似閉目休憩,感官始終緊繃警覺,默默守護整座宅院的安寧。
巷外斷斷續續傳來商販的吆喝聲,灶房裡飄來細碎的水聲,風吹樹葉發出輕顫微響,種種細碎聲響交織在一起,平和又治癒。
馬明遠坐回書案之前,指尖輕輕撫過書頁邊緣,重新翻開《州縣錢糧定式》,靜下心繼續埋首研讀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