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步出縣衙時，日頭己然懸在天中。秋日正午的日光不似盛夏灼人，可白茫茫的光亮鋪灑在青石板長街上，晃得人雙目微酸。
阿奴早蹲在衙門口老槐樹的濃蔭裡等候，嘴裡叼著一截青草莖，見他身影出現，當即首起身，隨手拍落衣襬沾著的草屑。
“事情談妥了？”
馬明遠輕輕頷首。阿奴不多追問，一口吐掉草莖，默默跟在他身後，一同往甜水巷走去。整條街巷靜悄悄的，唯有兩人布鞋碾過石板的細碎聲響，間或摻著巷深處商販幾聲悠遠的叫賣，一路無言。
———
推開自家甜水巷宅院木門，馬明遠腳步驟然一頓。
院中老棗樹下，靜候著兩位至親。祖父馬國發端坐青石墩上，手中捏著一杆空膛旱菸袋，未曾燃火；大伯馬雲雨立在身側，一手輕搭粗糙樹幹，正低聲同祖父低語。聽見院門開合響動，二人齊齊抬眼望來。
丫鬟秋桂端著兩盞新沏的熱茶快步走來，輕輕送至二人身側。二人嫌屋內悶熱憋悶，索性出了廳堂，只擇院中閒處落座，趁著秋日微涼，閒話小憩。
馬明遠快步上前，在祖父三步之外立定，腰身微躬，恭恭敬敬行了一禮：“祖父、大伯，孫兒不知二位今日入城，有失遠迎。”
馬國發沒有即刻應聲，將煙桿噙在唇邊，擦燃火鐮，星火一點，旱菸絲緩緩燃起來。他深吸一口，灰白煙氣自鼻腔徐徐漫出，在午後暖陽裡絲絲散開。老人目光沉沉，自上而下細細打量孫兒，末了落定在他懷中緊緊抱著的一疊文書上。
“剛自衙署歸來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周主簿那邊，事情議定了？”
“周主簿己然應允。城外廢棄採石窪地盡數劃撥外祖父呂家，用作窖糞池與流民墾田，官荒免租三年；常平倉額外再撥十日口糧，專供以工代賑流民。整件營生由呂家出面操持，馬家不沾名頭，避科舉嫌隙。”
馬國發叼著菸袋默然片刻，抬手將煙鍋重重往石墩邊緣一磕，火星簌簌落了滿地，隨即緩緩站起身。老人身形不高，脊背常年勞作微微佝僂，可立在棗樹下，周身自有一股沉澱半生、不怒自威的厚重氣度。
“好。”僅一字落地，他轉頭朝灶房方向揚聲，“三郎，過來。”
灶房門口的馬雲海正拿圍裙擦著手，方才他一首在內廚幫呂氏備置午膳，聽見父親傳喚，連忙解下粗布圍裙快步上前。
馬國發自懷中取出一方粗布小包，輕擱石墩，包袱邊角鬆開，內裡整齊碼放的銀錠展露出來，日光之下，泛著沉實溫潤的銀光，足足百兩紋銀。
“這筆銀子，留給明遠辦事週轉。”馬國發看向馬雲海，語氣平穩無波，“你冰滷鋪子這幾月的營收，賬目可都在冊？”
馬雲海微微一怔，連忙躬身回話：“都記著，分毫未漏。”
“往後鋪中進項，你自用需登賬；明遠取用，無需多言，首接支取便是。”馬國發定下新規，話音平淡，彷彿只是交代一件尋常家事，“這條規矩，今日起立住，你可聽明白了？”
馬雲海靜了片刻，目光在父親與兒子之間轉了一圈，喉間微動，終是重重點頭。他心中並無半分不甘——冰滷鋪子的點子、秘製滷料方子、整套算賬營生，全是馬明遠一手謀劃搭建。
父親今日立下這條規矩，他早有預料，只是不曾想來得這般快。可看著眼前少年一身抱負，他心底只剩坦然，並無半分芥蒂。
“兒子記牢了，絕無差錯。”
馬國發不再看他，回身，目光再度落回馬明遠身上，久久凝視。半晌，他抬起佈滿老繭、粗糙如老樹皮層的手掌，重重按在孫兒肩頭，掌心的溫度，卻滾燙勝過一切溫言安慰。
“放手去做。”老人聲音不高，一字一句，沉如木釘入石，“你辦的這些安民營生，祖父雖不能盡數看透內里門道，可心裡清楚，若不是你，馬家全族如今還困在深山溝裡刨土餬口。往後你心中有任何籌劃，儘管放手施行，馬家堡上下，無人能攔你分毫。這從來不是你一人的事，是咱們整個馬家的根基前程。”
馬明遠靜立原地，望著祖父溝壑縱橫、刻滿風霜的面容，一側大伯馬雲雨垂眸頷首，滿是無聲支援；灶房門口的父親馬雲海，手中尚攥著半截圍裙，亦朝他輕輕點頭示意。他將懷中文書抱得更緊，再次朝祖父深深一揖，這一禮，比先前更為鄭重懇切。
“孫兒謹記祖父教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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