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辰，松州縣衙偏廳燭火幽幽。燈芯燃得滋滋輕響，昏黃光暈牢牢鎖住一方公案，將外頭沉沉夜色徹底隔絕在外。
西下寂靜無聲。唯有簷外晚風穿廊而過，帶起細碎風聲。
周世安身姿端正，肅然端坐於韓景修對面。他神色恭謹卻不侷促，將馬明遠親手草擬的《流民安置條陳》，從立局初衷、崗位規劃、用工準則，到清運創收、以工代賑、休養生息的全套章法，逐字逐句細細拆解。
條理層層遞進，邏輯環環相扣。通篇皆是落地可行的實在法子，無半句空泛虛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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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位之上，韓景修靜聽不語。他一身青色官袍端整肅穆，面容沉穩溫潤，眼底卻藏著久居官場的審慎與銳利。
自周世安開口至今，他始終未曾插話打斷分毫。指尖輕抵案沿，眸光沉沉，一字一句盡數入耳、入心權衡。
待周世安全數講完，廳堂依舊落針可聞。韓景修方才抬手，將那冊疊得整整齊齊的條陳取至身前，親自逐頁翻檢細看。
紙頁輕薄，字跡稚嫩卻風骨端正。落筆篤定，不見半分孩童浮躁。
他的目光一次次定格在“一百一十六崗定員”“全域以工代賑”“流民免租三年”幾處核心條目上。反覆細讀，久久未曾移開視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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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景修自江南調任松州不過半載，初臨北境便撞上數十年難遇的大旱流民潮。城外三千流民露宿郊野，飢寒交迫、無家可歸。維穩怕滋生暴亂，放任怕流民凍餓斃命，開倉賑濟又會掏空本就拮据的縣衙庫存，拖垮整年財政。
連日以來，他徹夜思忖、遍尋對策，始終找不到兩全之法。日日為此愁鎖眉頭，寢食難安。
誰也未曾料到，解他絕境、破這死局的，竟是松州一名年僅八歲的稚童。這一紙條陳，不耗公庫分毫銀兩，便能安置流民、規整市容、安定民心。
良久，韓景修合上條陳，指尖輕輕撫平紙頁褶皺。他抬眸看向周世安，語氣鄭重，帶著難掩讚許：“世安，此番出面承辦清運局的呂家，根底品行，究竟是否可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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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問極為關鍵。流民事務最是敏感，牽扯民生安穩、官場考績。一旦經辦之人品行不端、中飽私囊，或是苛待流民、肆意盤剝，輕則清運局作廢，重則激起民變、引火燒身。
周世安心中通透，立刻躬身回話，字字鏗鏘、底氣十足。“下官早己徹查底細，絕無半點虛言。呂家長者呂懷，是松州世代務農的本土鄉民，家世清白、品性敦厚。一生勤懇務實，鄉鄰口碑極佳，從無劣跡爭端。”
“其女婿便是馬家三房馬雲海，城中老字號馬家冰滷鋪，便是馬家世代經營的正當產業，根基穩固、營商守信。此番清運局開局，看似是呂家牽頭經辦，實則由馬家全額出資、打通官面人脈，全程兜底支撐。”
他稍頓，補出其中關鍵利害。“馬氏子弟身在縣學求學，一心備考科舉、求取仕途，恪守讀書人本分，忌諱沾染市井營生、汙了清白前程，故而不便親自出面經辦。是以才託付姻親呂家落地執行，全程公私分明、權責清晰。下官願以自身仕途作保，絕無徇私舞弊、敗壞公事的可能！”
一番話落地，句句有據、字字穩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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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景修聞言緩緩頷首，心中所有疑慮徹底消散，通透了然。他混跡官場西十餘載，閱人無數、見慣人心叵測、世態炎涼。世間多少神童少年，稍有智謀便急於揚名立萬、邀功請賞。
可馬明遠截然不同。年僅八歲，心懷萬民疾苦，於絕境之中籌出萬全良策，盤活流民困局、破解縣衙難題。到頭來卻不爭虛名、不貪私利，默默隱身幕後，將所有落地機緣盡數讓給姻親長輩。
這般沉穩心性、通透格局、仁厚胸襟，遠超尋常成年士子，實屬罕見。
韓景修再次翻開條陳，指尖輕輕叩擊那頁崗位規制，眼底欣賞之色愈發濃重。“尋常城池街巷清運、糞汙打理，三西十人便足以週轉應付。這孩子心思縝密、心懷悲憫，硬是將崗位擴至一百一十六席，足足三倍員額。”
“他天資聰慧、精於算計，怎會不知人多耗力、增加成本？他不是不懂，是不忍！不忍流民流離失所、無以為生，寧願自己麻煩、多擔損耗，也要多安置一戶百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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