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抬手推開厚重的朱漆木門。
沉悶的門軸聲響動間，清晨天光順勢湧入議事廳，漫過青磚地面，將整座廳堂照得通明透亮。
廳中位次井然，高官列坐，無一空缺。
正中主位，松州知縣韓景修身著青色官袍，面容沉靜，氣度沉穩，端坐如淵，自有一縣主官的沉斂威嚴。
左手依次是縣丞崔慎之、主簿周世安，掌一縣民政庶務；右手並排落座的，是巡檢司指揮使鄭安國、縣尉張仲和、縣學學正鄭懷安。
松州地界上，掌兵、掌民、掌學、掌刑的實權人物，今日盡數齊聚於此。
———
馬明遠抬步跨過門檻，身姿挺拔，步履穩篤，不見半分幼童的浮躁侷促。
他行至廳堂正中央穩穩站定，禮數絲毫不亂。先朝主位韓景修躬身行禮，聲線清朗：“學生馬明遠，拜見知縣大人。”
繼而側身，依次向崔慎之、周世安行禮，再轉向右側，對鄭安國、張仲和、鄭懷安逐一致禮。
一揖一立，進退有度，姿態端方，不卑不亢。小小年紀，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，沉穩氣度遠超尋常孩童。
韓景修微微頷首，尚未出聲，廳右首驟然響起一道洪亮粗糲的笑聲，震得滿堂迴響。
“好個少年郎！”
鄭安國手掌重重一拍案面，震得案上茶蓋叮噹作響。
這位巡檢指揮使一身武官常服，腰間硬革帶緊繃，身姿魁梧硬朗。顴骨上一道深淺交錯的陳年刀疤，在透亮晨光下格外醒目，襯得他一身沙場悍勇之氣愈發濃烈。
他嗓門洪亮如鍾，目光落在廳中少年身上，滿是不加掩飾的欣賞與歡喜：“步步沉穩，風骨錚錚！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氣度，再過數年，投身行伍、披甲守邊，必是棟樑好苗子！”
廳內眾人皆知，鄭安國對馬家素來心存厚恩。
兩年前寒冬大雪封山，黑石口哨所三十餘守軍被困雪山，糧盡寒徹，眼看就要凍餓殞命。絕境之中，是馬明遠祖父馬國發當機立斷，開馬家堡私倉，一車車粟米、醃肉、乾菜連夜送上雪山，硬生生將三十多條邊關將士的性命從冰雪絕境裡撈了回來。
事後兵卒歸營，將始末悉數報與鄭安國。這位性情剛烈的武官勃然大怒，在松州城內連日奔走，拍案怒斥剋扣軍糧的衙署胥吏，徹查糧料院賬目，揪出兩名私吞軍糧的差役，當庭杖責發配，肅清積弊。
而後他親自攜親兵、帶匾額，敲鑼打鼓奔赴馬家堡，送上朝廷頒下的“急公好義”牌匾。當日堂中，他對著馬國發深深鞠躬，首言是自己守備不周，險些葬送三十弟兄性命，若無馬家仗義相助，他此生難安。
自此往後，歲歲年年，逢年過節，鄭安國必遣人送來山中野味土產。東西不貴重，卻是實打實記在心底的深重情義，從未斷絕。
此刻見馬明遠氣度不凡、沉穩過人，舊恩翻湧心頭，鄭安國越看越是歡喜。
馬明遠聞聲，微微側身，對著鄭安國再度鄭重一禮：“指揮使謬讚了。”
鄭安國正要開口再誇，另一側端坐的鄭懷安己然按捺不住。
“鄭指揮此言差矣！”
鄭懷安輕輕擱下茶盞，聲響不高，卻帶著士林學官獨有的凜然威嚴。
“明遠天資卓絕、心懷丘壑，小小年紀便有濟世安民的擔當與才情。這般千里良駒，自該走科舉正途，修身入仕、輔佐社稷，方是正道。你莫憑著一己喜好，胡亂攛掇，誤了孩子前程！”
鄭安國濃眉驟然一豎，當場回懟，語氣毫不退讓：“老學究盡說空話！如今朝廷文武並重，邊關鐵血將士，哪一點不如只會伏案寫策論的書生？你是沒見過這小子的本事！校場之上，岳家棍法剛猛利落，步射十箭七中，騎術更是嫻熟出眾。這般文武兼備的好苗子，棄武從文才是天大可惜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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