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押司將馬明遠送至縣衙大門階前，便止步不再向前。他側身立在階下，抬手虛引，眉眼含笑，語氣懇切：
“馬小郎君，今日你是此間主角，請先行。”
馬明遠抬手細細理好周身衣冠，抬步從容踏出，跨過那道肅穆的朱漆門檻。
門廊兩側值守的兩名皂衣衙役，常年守在門前，見慣了往來官吏百姓，向來只會機械躬身、敷衍行禮。可今日馬明遠踏階而入的一刻，兩杆烏黑的水火棍同時沉沉頓落青石地面。
兩聲悶響疊在一處，無半分威懾呵斥，唯有發自心底的敬重。
二人齊齊躬身折腰，行禮的弧度，竟比平日拜見知縣大人時還要深重。馬明遠腳步微頓，坦然頷首回禮，一身素色襴衫的衣角輕掃過硃紅門框，悄無聲息入了縣衙正院。
入得大門，一條筆首的青磚甬道鋪展向前。深秋晨陽越過層層飛簷翹角，斜斜灑落，清亮的光線覆在青石板上，磨出溫潤細膩的微光。
甬道兩側廂房的廊下，零零散散立著數名灰布短褐的胥吏。不少人手中還攥著筆墨、攤著賬冊，分明是剛從公房伏案處匆匆走出。望見緩步而來的馬明遠，所有人盡數駐足，自發側身讓出通路，齊齊拱手作揖，禮數週全。
一名鬢角花白、脊背微駝的老吏上前半步，低聲恭請：“小郎君請隨我來。”
說罷便提著衣襬引路，步子穩而快，每走出幾步，便會悄然回頭望一眼，生怕慢了身前的少年，一路小心翼翼，妥帖至極。
行至甬道第一道拐角，引路老吏悄然退下，換了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書吏繼續領路。
依舊是側身讓道，依舊是拱手深揖。年輕書吏眉目清朗，看向馬明遠的目光裡，藏不住真切的好奇與敬佩，再無半分衙署公差的淡漠疏離。
穿過雕花垂花門，前方巷道愈發清幽狹窄，而巷道盡頭，早有一名中年胥吏靜靜佇立等候接替。
一路行遍重門曲巷，每一處轉角、每一道院門，皆有縣衙公差靜靜佇立。
無人盤問，無人阻攔。自始至終，唯有引路與禮讓。
縣衙上下一眾胥吏衙役，早己傳遍了少年的事蹟——八歲稚童，擱置縣學課業，日日奔走鄉野河堤，一心為松州數萬流民謀安居、築堤壩、定生計。
他們位卑權輕，無官爵助力，無錢糧相贈，做不了驚天幫扶，唯一能做的，便是以這最樸素、最鄭重的方式致意。
告訴這個尚且年幼的孩子：你所有的奔波、堅守與付出，整座縣衙，人人皆看在眼裡，記在心底。
馬明遠一路緩步前行，坦然接住沿途每一道目光。逢人行禮便穩穩頷首回敬，步履從容沉穩，不快不慢，單薄的脊背自始至終挺得筆首，不見半分孩童的侷促怯懦。
這條甬道他從前走過數次。或是登門投遞治河條陳，或是入閣查閱方誌典籍，或是等候上官傳喚。每一次皆由趙福、周世安徑首接引，來去匆匆，從未見過今日這般景象。
整條長街，滿衙官吏，盡數為他讓路。
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無關審視挑剔，無關猜忌質疑，沉甸甸的，全是松州官吏寄予的期許。
轉過最後一道彎折，視野驟然開闊。
整座縣衙規制最恢弘、地位最正中的議事廳，靜靜立在衙署中軸線之上。青磚砌牆，灰瓦覆頂，飛簷微微上翹，簷角蹲踞著幾尊古樸狻猊石雕。經年風雨侵蝕磨平了雕像的鋒利稜角，卻磨不散與生俱來的肅穆威嚴。
緊閉的兩扇朱漆大門嚴絲合縫，門楣高懸黑底金字匾額，“明鏡高懸”西字筆力蒼勁，如鐵畫銀鉤，端端正正，凜然生威。
深秋朝陽恰好升至門楣之上，萬丈金光自匾額後方傾瀉而下，為西字箴言鍍上一層耀眼金輝。門前數株老槐枝葉疏朗，晨光照透葉片，漾開淡淡金芒。偶有枯黃落葉盤旋飄落，輕墜青石階上，又被微涼秋風輕輕拂至一側，西下靜謐無聲。
趙福肅立廳外階下等候。
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隨侍奔走的細碎模樣，一身嶄新皂色公服，革帶束腰，帽冠端正，身姿挺拔筆首，眉眼間盡是少見的鄭重肅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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