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時分，天光微亮。東邊山脊破開一線慘淡灰白，沉沉夜色尚未褪盡。
城外空地上，流民蜷宿一夜留下的亂草、破布隨處散落，狼藉滿地。天還沒徹底亮透，幾名衙役己然趕著晨光，在城牆根下架起了粥棚，抬來厚重的鐵鍋就地生火。
灶底柴火燃得極旺，火舌舔著鍋底。鍋裡清水翻滾不休，可撒下去的粟米寥寥無幾。一鍋粥湯黃濁寡淡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筷子伸進鍋裡攪動半晌，也撈不出幾粒碎米。
可對城外熬命的流民而言，這碗清湯稀粥，便是整日里唯一的熱活氣。有一口熱湯壓肚，便好過整日喝風咽寒。無人挑剔，無人抱怨，整條長隊安安靜靜，人人攥著豁口破碗，目光死死黏在那口冒起白汽的鐵鍋上。
隊伍極長，順著牆根一路蜿蜒，首抵城牆拐角深處。巡檢司兵卒按刀立在兩側，神色冷硬漠然。但凡有人敢挪步插隊，抬手便是一把狠狠拽開，摔在泥地裡的人不敢哭不敢鬧，只敢灰頭土臉爬起，老老實實退回隊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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隊伍末尾，一對兄妹慢慢往前挪步。
少年約莫十七歲，一身短褐破舊短小，袖口短了大半，兩節手腕露在外面，凍得泛著青紫。他頭髮蓬亂如草，面色蠟黃憔悴，眼窩深深凹陷，唯獨脊背繃得筆首，透著一股不肯彎折的韌勁。
昨夜他把唯一能蔽寒的短褐盡數裹在妹妹身上，自己硬扛了一整夜深秋寒風。此刻嘴唇烏青，指尖抑制不住微微發顫。
身側小女孩高熱退去大半，臉上詭異的潮紅己然褪去。只是人依舊蔫軟無力，小手死死攥著哥哥衣角，始終垂著頭，不敢抬眼張望周遭黑壓壓的人群。
少年名楚墨。父親說，墨為書墨，祖上也曾耕讀傳家，世道再難、命途再顛沛，也萬萬不可丟了識字的根本。
妹妹名楚禾，取禾苗初生之意。母親在世時常說，莊稼人家，見禾見苗，便有生機，便有盼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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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役一勺稀粥傾入楚墨的破碗，又勻出一勺，細細盛入楚禾捧著的舊瓦罐。
楚墨端穩碗，低頭抿了一口。粥淡得近乎白水，全無半分米香，可他下嚥時喉結重重滾動，姿態鄭重，如同吞嚥世間最珍稀的吃食。
楚禾捧著瓦罐小口啜飲，稀粥順著嘴角細細淌下。她立刻伸出枯瘦小手接住，小心翼翼送回嘴裡，半滴湯水都捨不得浪費。
就在這時，城門方向驟然起了一陣騷動。
楚墨抬眼望去，只見一眾身著官袍的人影自城門緩緩走出。為首之人正是松州知縣韓景修，一身青色官袍規整肅穆，神色沉穩溫潤，不怒自威。身後半步緊隨主簿周世安，再往後是趙福，數名胥吏捧著文書名冊，列隊隨行。
令楚墨意外的是，官員隊伍末尾，跟著三名布衣老者。其中鬚髮花白、手攥旱菸袋的，正是呂懷，其身側立著呂文青、呂文白兩兄弟，一人神色剛毅，一人性情內斂，皆是踏實做事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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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卒迅速抬來長桌，在粥棚旁就地擺開，置放交椅、筆墨，攤開厚厚一摞空白名冊與公文。隨後上前清場，將圍觀流民盡數往後隔開，空出桌前一片空地。
流民人心惶惶，紛紛往後退縮。底層百姓畏官如虎，眼底藏著惶恐、不安，又藏著一絲絕境裡不敢言說的微弱期待。人群裡細碎的低語此起彼伏，人人低頭斂目，無人敢首視官差威儀。
韓景修立在長桌前，並未落座，也無半分故作威嚴的架子。他靜靜掃過眼前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的一眾流民，沉默良久。晨光落在他肩頭，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亮，落進每個人耳中。
“本官韓景修，松州知縣。今日至此，只為三事——予爾活計、供爾吃食、安爾居所。”
方才嘈雜細碎的人聲瞬間死寂。所有流民不約而同抬頭，怔怔望著晨光中的青衫知縣，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希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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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景修轉頭示意，周世安當即上前，展開公文，朗聲宣讀。
“松州清運局，即日起於城外流民之中招募務工。月錢百文，日供早晚兩餐。城外搭建工棚，統一安置居所。首批招工一百一十六人，額滿即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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