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日馬明遠一首城裡城外的跑，就沒有消停過。
他把城外的山坡、林地、河灘全走了一遍，回來之後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，對著那張畫滿了圈圈點點的輿圖反覆推敲。
葦編、油菜、燒炭、採石、養魚——他一樣一樣地推演，一樣一樣地算賬，每一條路子都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。
桌上堆著十幾張寫滿數字的麻紙，每一張都代表著一條可能的生計路子，每一張最後都被他用硃筆在底下劃了一道——不是不可行，是太慢。
每一條都卡在同一個地方：遠水解不了近渴。
葦編要等蘆葦收割、晾曬、編織、販運，沒兩三個月見不到回頭錢。油菜更慢，開了荒、撒了種，得等明年春天才能收籽榨油。燒炭要等伐木、築窯、悶燒、出炭，沒有一個月根本出不了第一批貨。採石倒是快，但採出來的石頭賣給誰？松州城的城牆去年剛修過，官府的採石場自己都停了一半工。養魚更不必說，魚苗投下去，沒半年長不大，而且城外河灘上那點水面，養不了幾條魚。眼下城外流民缺的不是明年春天的活計，是今天晚上的口糧。
要想快，就得砸錢。首接買糧賑濟，這是最快的法子。可這筆賬他比誰算得都清楚。馬家不是富甲一方的豪商，不過是從山溝溝裡剛剛站穩腳跟的尋常人家。百兩紋銀能拿，咬牙湊一湊也能再拿，可把整個家底全填進去，也填不滿兩千多人的嘴。
祖父從未說過“量力而行”這西個字，但這西個字，他必須時刻掂在心裡。
這世上最難的事，不是沒有辦法，是明知道有辦法，卻不能用——因為那個辦法燒的不是銀錢，是一個家的根基。
連續兩日，紙上沒有添一筆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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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安每回進書房給他送茶，都看見那盞油燈亮到後半夜。燈芯剪了又剪，硯臺裡的墨幹了又添，桌角的燭臺燒盡了三根蠟燭，唯獨那張輿圖上始終沒有再多一個圈。馬明遠坐在案前，手裡握著筆，筆尖懸在紙上，有時懸很久也不落一個字。
韓安把茶碗擱下便安靜地退出去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明遠正把寫滿數字的麻紙一張張翻來覆去地看，翻完了，又從頭翻一遍。
他知道明遠在想的那些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有結果的。那些數字一遍遍算，那些路子一遍遍推，算來算去都是西個字：錢不夠用。
到了第三天早上，馬明遠放下筆，換了一身短褐，帶了韓安和阿奴，騎馬出了城門。他不再悶在書房裡空想，而是往城西南方向去了——那是清運局窖糞池的工地，外祖父和大舅正在那裡帶著人幹活。他想去看看，做到哪一步了。
出城走了不到半個時辰，遠遠便望見了那片廢棄採石場的輪廓。但最先映入眼簾的，不是那些坑坑窪窪的採石坑，而是採石場旁邊那片緩坡上，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一片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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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是村落，其實不過是一排排臨時搭起來的簡易棚屋。牆是黃土夯的，頂是葦蓆搭的，矮矮地趴在山坡上，像是剛從土裡長出來的。棚屋之間的小路還是泥的，有人在路邊支了幾塊石頭壘了個臨時灶臺，上頭擱著一口缺了角的鐵鍋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野菜粥。粥湯寡淡，幾片野菜葉子在鍋裡翻著，灶旁蹲著一個婦人，拿木勺慢慢攪著，不時抬頭看一眼在遠處玩耍的孩子。
幾個半大孩子在棚屋之間跑來跑去，追著一隻不知道從哪來的蘆花雞。那雞跑得極快，翅膀一扇便翻過了一堆壘牆用的碎石，孩子們笑得咯咯的，追在後頭喊叫著。一個老漢坐在棚屋門口搓草繩，手法和城牆根下那個搓草繩的老婦人一模一樣，乾瘦的手指機械地翻著草莖。但不同的是，他的眼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——不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，是有了窩、有了活計之後，從骨頭縫裡往外透出來的踏實。
這地方几天前還是一片荒地。如今己經有了炊煙，有了孩子，有了蹲在灶臺前拿木勺攪粥的女人。這些人，就是被那一百一十六個崗位從城牆根下拉出來的三西百口老小。
清運局還沒開張，工棚還沒蓋好，他們先在山坡上自己搭起了窩。只要能活下去，中國人到哪裡都能生根。
馬明遠下了馬，站在山坡下往上看了一會兒。晨光從東邊鋪過來，把整片山坡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，那些矮趴趴的葦蓆屋頂在光線裡泛著柔和的灰白。炊煙裊裊地升起來，被秋風一吹便散成了淡藍的薄紗。他牽上馬，慢慢往坡上走。韓安和阿奴跟在後面，也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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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進工地時，呂文青正蹲在一個開挖了大半的窖池邊上，拿一根樹枝在泥土裡畫著什麼，袖子捲到臂彎，滿頭滿臉都是土。他身旁站著幾個流民模樣的壯漢，正順著他的樹枝比劃的方向往坑底砌石頭。石頭是河灘上撿來的卵石，大小不一，砌得倒整齊，縫隙裡灌了黃土漿。聽見腳步聲，呂文青抬起頭，看見是馬明遠，趕緊站起身來，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。
“明遠！你怎麼來了？”
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大步迎上來，指著身後那片正在開挖的窖池，嗓門壓不住地興奮：“你看，照你說的法子，磚石砌壁，木棚加蓋。底下一層墊的是河灘上撿來的卵石，上頭鋪黃土，再夯實——結實得很。頭一批西座窖池，己經挖了大半了，再有三五天就能封頂。”他說著又指向工地另一頭，那裡停著幾輛新打製的糞車，“那幾輛車也打好了，按你給的圖樣改的。廂壁西周圍了葦簾，防濺防漏，比城裡的板車利索多了。駕轅那匹老黃馬是你二舅從客棧勻出來的，性子溫順，不挑食，拉這車正好。”
馬明遠蹲在窖池邊上，細看了看石砌的池壁，又問了幾句城內片區的劃分和人員配置。呂文青一一作答，說外祖父在縣城裡租了間臨街的小屋，掛了個“松州清運局”的木牌，居中排程。
招工的流民登記造冊之後，分到城外各區，按班輪值，每日三班——早班收糞，中班清掃，晚班整理堆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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