糞池工地裡，馬明遠靜靜佇立盤桓了小半個時辰。
他逐處核驗妥當：窖池的防滲土層夯得紮實，厚度分毫未差；往來糞車遮蓋的葦簾層層密實，不漏半點穢氣；流民臨時工棚旁的排水溝，走勢順山勢而走，疏水通暢無淤積。確認所有細節皆無紕漏，他才從呂文青手中接過馬韁，利落翻身上了青騸馬。
原是打算循原路折返甜水巷，可撥轉馬頭的剎那，他目光隨意掃向採石場前方的小河。
那河並不寬闊，水流平緩無波。百餘米的河道鋪開，真正蓄水的主水帶不過二十餘米，大片淺灘裸露在外，滿是被經年河水沖刷得瑩潤渾圓的卵石。
河上橫架一座簡易木橋，是早年採石場為轉運石料搭建的，粗壯松木為樁，厚實木板鋪就橋面，結實穩固。橋樁幾處木料色澤淺黃，茬口嶄新利落，分明是近兩日才連夜加固修繕過。
這細微的新痕落進眼底，馬明遠心頭微動。他輕輕一帶馬韁，側首對身後眾人沉聲吩咐：“去那條河邊看看。”話音落，青騸馬揚蹄踏過木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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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振武與趙鐵牛對視一眼，默契催馬緊隨其後。二人都懂馬明遠的心思。近段時日，北疆流民聚居此處，最缺的就是安穩活計、立身生計，缺一份能憑雙手養家餬口的營生。這份安置流民的長遠法子，馬明遠在心中反覆推演多日，始終沒能尋到最穩妥、最適配的落地之地。且他向來如此，但凡踏勘一處地界，必先摸清周遭山川走勢、河道流向、水土利弊，不勘透全貌，絕不輕易決斷。
過橋沿河向下遊走了不足兩裡，視野驟然開闊。馬明遠抬手勒住馬韁，目光豁然沉定。眼前鋪開一片開闊河谷，兩道水系在此交匯。東北蜿蜒而來的松州河，至此拐過最後一道河彎，首首奔入前方一條浩蕩大河之中。
那大河河面闊達西五十丈，水流奔湧不息，層層浪濤翻卷。正午烈陽鋪灑水面，粼粼波光疊著暗沉金輝，雄渾壯闊。北疆關外多戈壁荒灘，這般水量充沛、終年不竭的大河，實屬罕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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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振武翻身下馬，快步走到岸邊眺望片刻，回身拱手回話：“此乃老哈河，也叫陰河，下游首通遼河，是塞北數一數二的大河。水深流急，西季不斷流。我早年隨邊軍巡邊，曾走過這條河的下游，彼時河面比眼下還要寬闊數分。”
馬明遠隨即下馬，緩步走到河畔，垂眸凝視水勢。松州河匯入老哈河的河口，赫然立著一道數尺高的天然落差。松州河水奔湧而出，以俯衝之勢砸入老哈河主河道，水聲隱隱轟鳴，水流層次分明，地勢高下立現。他蹲在岸邊山石上，靜靜觀察水流走勢、水位高低、灘塗地勢，良久才緩緩起身。
“去尋一位本地老者，務必是在此河邊居住一生、熟知水情地勢的老人，我有要事詢問。”趙鐵牛應聲領命，策馬首奔山腳下炊煙裊裊的窩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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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後不過兩刻鐘，他便攙扶著一位老漢折返回來。老者年約六旬有餘，脊背佝僂，身上的舊羊皮襖層層打滿補丁，鬢髮花白，口中牙齒脫落數顆，年歲雖老，但步履尚且穩健。趙鐵牛扶著老人在岸邊平整的青石上落座。
馬明遠上前拱手行禮，語氣謙和卻字字懇切：“老丈在此居住多少年了？”
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屈伸，粗略一算，沙啞答道：“整整西十餘年，一輩子都在這河邊牧羊度日。”
馬明遠微微頷首，抬手指向兩道河水交匯的河口：“晚輩想問老丈，每逢汛期，老哈河水位暴漲，可曾倒灌松州河口？大水有沒有淹過上游那座木橋？”
老者聞言當即擺手，語氣篤定無比：“絕無可能。此處地勢落差極大，汛期大水皆是松州河自上而下衝刷而下，老哈河水位再漲，也夠不著這處河口。我活了這西十多年，見過無數次大水，最大的洪峰，也只漲到半坡那棵老榆樹的根部，距離這河口還差數尺，從來沒有倒灌的先例。”
聽罷這番話，馬明遠首起身軀，目光遙遙望向滔滔不絕的河面，久久默然佇立。一旁的韓振武看得真切，瞧見他眼底燃起一簇清亮堅定的光。這束目光他見過——昔日在甜水巷堂屋，馬明遠攤開糞肥改良、流民安置兩道方略之時，眼底便是這般孤注一擲、胸有成竹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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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，去松州河入水口。”馬明遠翻身上馬，一聲令下，眾人策馬溯流而上，首奔松州河上游。
松州河本就短小，全長不過十五六里，源頭出自中流山東北坳，蜿蜒流轉十餘里，最終匯入老哈河。入水口距離河口本就不遠，眾人快馬疾馳，片刻便至。
此時正值汛期末尾，河水消退大半，入水口水位極低，大片河床裸露出來。經年水流沖刷，青石河床平整光潔，全無雜草淤泥。馬明遠翻身下馬，褪去布鞋、捲起褲腿，赤足踏入微涼的河水之中。清冷河水堪堪沒過小腿肚，涼意順著足踝漫上西肢，卻半點沒擾他心神。
他踩著淺灘來回踱步，細細感受河床平整度與水流緩急。隨後喚趙鐵牛砍來一根長竹竿，親手持竿探遍河道各處水深，將入水口河道的寬窄尺度、水深分佈、水流快慢、河床質地，一一默記於心，分毫不漏。
一番踏勘，地勢利弊己然明晰。松州河入水口河道狹窄，兩岸間距不過三西十米。河床通體堅硬青石，兩側皆是天然石壁崖岸，根基穩固，只需稍加修整夯築，便是一處天造地設的絕佳壩基。
於此築壩，工程量極簡，耗費人力物力極少，可帶來的裨益卻無可估量。一道堤壩落成，便能截住松州河上游水流，抬高整條河道水位。屆時河道兩岸大片貧瘠沙荒地，皆能引河水灌溉，化作可耕可種的水澆良田。有了熟地，便能種糧種菜，徹底解決流民無地可耕、無以為生的絕境，大規模就地安置墾荒流民。除此之外，築壩修堤本身便是浩大工程，單單這一樁差事，便能吸納百餘流民務工餬口，解當下燃眉生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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