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將明未明，墨色天幕泛著一層淺淺的魚肚白。馬明遠靠在椅背上，閉目稍歇片刻。一夜未眠，周身筋骨皆是沉滯的倦意，唯獨心神繃得緊實，不敢徹底鬆懈。
案上油燈早己燃盡，燈盞裡只剩一汪冷凝的燈油。窗紙上透進來的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，把他伏在案前的影子從牆上慢慢洗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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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更深時，韓安起身巡院添油。行至書房外，透過細窄門縫向內張望，滿室熒熒燈火徹夜未熄。案上堆疊如山的麻紙，張張紙面密密麻麻，手繪輿圖上圈點縱橫、標註細密。
他在門外站了好一陣，手指搭在門框上，幾次想推門進去勸一句，終究還是沒有。相伴數載，他最是瞭解馬明遠的性子。這人一旦心有所決、認準了事，便會一頭扎到底，任誰勸說都無用，唯有事成方能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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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時方至，天光徹底破開夜色。
韓安換好縣學制式素色襴衫，規整衣履。又將馬明遠的書篋文冊一併收拾妥當——筆墨紙硯、策論稿本、孫先生上回批註過的講義，一樣一樣按次序碼好，連硯臺裡殘餘的墨渣都用清水洗淨了。一切停當，方才輕步至書房叩門。
兩聲輕叩，室內寂然無聲。
他稍頓片刻，又輕叩兩下。門內才傳來一陣衣帛摩挲、起身挪動的細碎響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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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門緩緩拉開，馬明遠立在門後。仍是昨日那身靛藍短褐，髮髻微松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。一雙澄澈的眼眸爬滿細密的紅絲，眼下的青黑濃得像用墨筆塗過。這份倦態絕非尋常一夜不眠的慵懶，而是連日夙興夜寐、每日僅得片刻休憩，從骨血裡透出來的深重疲乏，沉沉壓在少年肩頭。
“明遠，今日是縣學開館授課之日。”韓安將書篋輕置椅上，望著他憔悴模樣，語氣放緩，帶著幾分勸意，“三叔己套好驢車，在巷口候著了。你的書篋我收拾好了，襴衫也熨過了，就在椅子上。”
馬明遠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眼。他走到井臺邊，掬一捧涼水潑在臉上，冰涼的井水順著下頜滑進領口，激得他深吸了一口氣。然後他轉身踱回書案前，從厚厚一摞河工草案底下，抽出一封封緘齊整的書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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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他昨夜寫壩體剖面圖時，抽空寫就的告假手狀。宋代縣學規制嚴謹，生徒因故曠學，需親具文狀、詳述緣由，由同窗代為面呈師長，方合學規，不可隨口託辭。他昨夜寫到一半，忽然擱下壩體圖，先寫完了這封信——他怕天一亮忙起來，會忘了這件事。
他將書啟遞向韓安，語聲輕緩卻篤定：“勞你替我呈交孫先生。近日俗務纏身，河工安民之事未了，我需告假數日，留在城中處置。原委我己盡數寫在狀內，先生閱之自明。”
信封端端正正寫著小字：孫先生親啟，弟子馬明遠謹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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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安雙手接過，貼身收好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封信，又抬頭看著馬明遠疲憊卻堅定的臉，抬步上前半步，懇切道：“我隨你一同告假。你連日勞頓、不眠不休，一人難以周全諸事，多一人分擔，便能快上幾分。別的我做不來，跑腿送信、端茶遞水、替你守在門外不讓人打擾——這些我總能做。”
馬明遠輕輕搖頭，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。“你照常赴學即可。”他條理分明，句句務實，“築壩壩體測算、歷年方誌水文勘核、對接周主簿的官府文書往來，諸事皆需精細核對、依規落筆，旁人無從代勞。你幫不上手，亦替我熬不住這連日通宵的心力。”
說罷，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韓安的肩頭，力道不重，卻把所有的信任都壓在了那一拍上。“唯獨一事，非你不可。你替我面見孫先生親遞告假手狀、代為稟明緣由，旁人前去，我終究放心不下。陳文昭嘴太快，沈謙膽子小，只有你去，先生才會相信我不是偷懶逃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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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安默然片刻，心底全然通透。案上繁複資料、輿圖標註、志書考據，字字句句皆是專精細務，絕非自己所能插手相助。他唯一能做的，便是替馬明遠守好縣學規矩，穩住課業名分，免去他後顧之憂。
思慮既定，他攥緊懷中書信，轉身離去。走出院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書房的窗紙上，那個伏案的身影己經重新低下了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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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安走後未久，馬雲海推門入內。
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潔淨交領短褐，本欲如往日一般，駕驢車送兒子赴縣學課業。呂氏從灶房裡追出來，往他手裡塞了兩張新烙的雜糧餅，說“明遠昨晚又沒怎麼吃飯，讓他帶著路上吃”。可甫一進門，望見案前佇立的幼子——面色青白憔悴，眼底血絲縱橫，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，再看著滿桌密密麻麻的河工文稿、壩體圖樣，他心頭驟然一沉，湧起滿心焦灼。手裡的雜糧餅還熱著，他卻忘了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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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