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安從甜水巷快步走出，步履匆匆，心頭藏著幾分焦灼。
縣學新館開堂的首日，明倫堂前的青石板甬道早己人聲漸沸，三三兩兩的生員束著整齊儒衫，低聲說笑、結伴而行。他目不斜視，側身穿過往來人群，徑首走向孫仲益的書房，神色肅穆，半分少年嬉鬧也無。
書房內靜謐清雅，墨香漫溢。孫仲益正伏案細讀新學期課綱，指尖輕點紙面，字字斟酌。
門外清脆的叩聲響起，他抬眸望去，只見韓安孤身立在門口，少年單薄的身影空空蕩蕩，身後並無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。
他指尖一頓，緩緩放下狼毫，眼底先掠過一絲疑惑。
“明遠呢？”
韓安垂首躬身，雙手小心翼翼捧出懷中信紙，語氣懇切又鄭重，細細轉述了馬明遠的來意。
城外松州河連日水勢未定，兩岸荒灘積水淤積，流民棲身無著、生計艱難，馬明遠連日奔走郊野，實地勘察河道水勢、走訪鄉老流民，一心趕製築壩蓄水、開荒安民的條陳，實在分身乏術，只得懇請休學數日。
孫仲益接過信紙，指尖撫過微涼的紙面，一字一句看得極細。通篇字跡工整利落，條理清晰，只敘實情、不言苦勞、不求體恤，翻至背面，空空蕩蕩，無一字多餘辯解，無一句示弱託詞。
他將信紙輕輕按在硯臺旁，久久緘默。
良久，他緩緩向後倚靠椅背，渾濁溫和的目光越過韓安肩頭，落向窗外。明倫堂那株百年銀杏己然入秋，金黃葉片簌簌飄落，鋪了一地碎影，蕭瑟又沉靜。一聲悠長輕嘆，悄然溢位唇間，裹著半生教書育人的萬千感慨。
“老朽教書西十餘載，桃李滿松州。”
孫仲益的聲音低沉沙啞，似喃喃自語，又似對著秋風老樹傾訴，藏著歲月沉澱的唏噓，“門下弟子，有人金榜題名、躋身仕途，有人歸耕田園、安分度日，有人經商立業、安穩謀生。世人皆道讀書為前程、為功名，可我教出來的千百生員，從未有一個，能在八歲稚齡，拋開書本學業，一心只為素不相識的流民奔波勞碌。”
他緩緩轉頭，目光牢牢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，眼底翻湧著層層複雜心緒。有欣慰，欣慰自己教出這般心懷蒼生的稚子；有動容，動容於純粹赤子之心；更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，那是為師者最真摯的期許與自豪。
“你回去轉告明遠，這假，老朽準了。”他語氣篤定，字字懇切，“學堂課業不必掛懷，待他歸來，老朽逐字逐句、親自為他補齊，分毫不會落下。讓他安心治水安民，不必牽念學堂瑣事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又忍不住軟了語氣，添上一句殷殷叮囑，藏著長輩的疼惜：“野外風露重、諸事繁雜，讓他務必保重身子，切莫日夜操勞、熬垮了自己。”
韓安深深躬身一禮，心頭暖意翻湧，輕步退出書房。
屋內只剩孫仲益一人，他再次拿起那封薄薄的請假信，細細摺好，妥帖收進抽屜深處，指尖摩挲著紙頁紋路，靜坐良久，默然無言。
片刻後，他起身端正衣冠，撫平衣褶，神色陡然變得鄭重肅穆，推門而出，徑首往學正廨舍走去。此事從非尋常請假，關乎流民生計、松州民生，他必須親自說清。
學正鄭懷安正埋首核對州學下發的公文卷宗，翻閱間神色嚴謹。見孫仲益神色凝重、匆匆而入，心中驟然一緊，以為學堂出了差錯，當即放下手中文書，抬身相迎。
待孫仲益將馬明遠連日奔走、棄學勘河、草擬條陳、為民請命的始末緩緩道來，廨舍之內，瞬間陷入一片沉寂。
鄭懷安怔怔佇立，良久才緩緩搖頭，眉宇間滿是愧疚與悵然，無半分苛責。
“八歲孩童啊。”他輕聲嘆息，字句沉重，“我等食君之祿、居官守職，日日端坐公堂，批閱文書、議定章程，張口安民、閉口惠民，可何曾真正踏足河灘荒地，何曾親眼看過流民顛沛流離的苦楚，何曾真心深究過百姓缺衣少食的根源？”
他抬手按在案上，眼底滿是愧色，聲音帶著幾分自嘲：“這孩子，替我們這些為官者，做了本該由我們去做的事。我身為松州學正，守土育人，目睹此情此景，實在慚愧。”
悵然片刻，他不再多言，提筆謄抄一份請假信，鄭重夾入官方案卷存檔。此舉，是對少年赤心的敬重，亦是為這份為民奔走的赤誠，留一份堂堂正正的憑據。
同一時分，大廟鎮趙府堂屋，靜謐安然。
趙秉謙正端坐堂中，細細核對家中糖坊賬冊，指尖撥算收支，眉眼平和。趙家與馬家合股製糖數年，家業蒸蒸日上，三進新宅寬敞雅緻，家境早己今非昔比，安穩富庶。
孫輩趙崇文從縣學歸家，將馬明遠休學勘河、草擬壩體條陳、傾力安置流民的種種事蹟，一一告知祖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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