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州縣衙偏廳，肅穆沉靜。
縣令韓景修指尖離了茶盞，茶水餘溫漸散。他手中捧著周世安呈上的築壩條陳，逐頁細讀，字字斟酌，不敢有半分疏忽。通篇看完，他的目光久久凝滯在那張細緻精準的壩體剖面圖上，線條規整、資料詳實、結構清晰，分毫不見孩童稚嫩。
良久，他抬眸望向立在一側的周世安，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豔與由衷的讚賞，語氣帶著真切的感慨。
“此子，當真年僅八歲？”
“本官遍歷江南數縣，半生治水理政，見過無數深耕河防、精通水利的能人官吏、匠人謀士，卻從未見過這般年幼，便能將河道地勢、壩體構造、蓄水原理剖析得通透至此的孩子。”
周世安躬身垂首，據實回稟，神色恭敬誠懇：“大人千真萬確。條陳之上每一寸資料、每一處推演，皆是明遠親自踏遍河灘丈量所得。連日來，他頂風露、踏泥濘，走訪當地年邁鄉老，翻閱歷代地方誌，晝夜推敲演算，方得此萬全草案。”
韓景修深深頷首，起身踱步至牆邊巨大的松州山川輿圖前，指尖輕輕落在松州河入水口的位置，目光悠遠，眼底漸漸亮起一抹期許的光芒。
“疏通淤河、築壩蓄水，若是此事可成，沿河兩岸千畝沙荒瘠地，皆可化為活水良田。”他語氣鄭重，字字明晰，“流離百姓有田可耕、有糧可食、有家可歸，流民亂象自解，民生安定，本縣田賦稅收亦可充盈富餘。”
他回身而立，眉宇間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振奮與篤定：“燕京朝廷連日催督各州府妥善安置流民、安撫地方。松州若能以此事為績，不僅萬民受益、一方安穩，本官亦可對上有圓滿交代。”
心念己定，他快步回至案前，提筆蘸墨，力透紙背，在條陳扉頁親筆批註：松州縣學生員馬明遠呈松州河築壩條陳，准予勘議。
落筆封筆，他抬眸吩咐周世安，語氣果決、毫無遲疑：“傳我政令，縣衙六房各司，但凡馬明遠勘河築壩所需公文冊籍、地勢圖紙、工匠人力、物料排程，盡數優先調配、全力配合，不得推諉拖延、不得從中刁難。少年傾心為民、替官分憂，我等為官，絕不能拖他後腿、寒他赤子之心。”
周世安躬身領命，退出縣衙偏廳，並未徑首返回辦公公房，而是調轉方向，快步去往城東周府。
周府書房清雅靜謐，周夫子戴著靉靆，正伏案細讀古籍，神態安然。聽見沉穩腳步聲，他抬眸望見歸來的兒子，緩緩取下靉靆，擱置一旁，招手示意他落座。
周世安俯身坐下，將馬明遠連日來的奔波辛勞、休學勘河、草擬條陳、一心安民的始末，細細複述一遍。
話音落時，周夫子渾濁多年的眼眸驟然一亮，沉寂的眉眼瞬間舒展，連周身蒼老的氣息都鮮活了幾分。他雙手撐著榻沿，艱難挺首佝僂的脊背，連聲道好，語氣裡滿是欣慰與激賞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
“老朽識人半生，果然沒有看錯此子！小小年紀，心懷蒼生、胸有丘壑，難得，實在難得！”
片刻激賞過後，他臉上笑意驟然收斂，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肅穆。一雙枯瘦蒼老的手，猛地攥住周世安的手腕，力道沉實，字字懇切，帶著沉甸甸的囑託與憂心。
“世安，你且記牢。”他壓低聲音，語氣鄭重至極，“明遠此子，身負曠世之才、胸懷濟世之志，更難得一顆純粹向善、為民為公的赤子善心。可他終究只是八歲孩童，心性再通透、思慮再周全，也看不懂官場層層詭譎、人心叵測險惡。”
“你身在衙門、身處仕途，離此事最近，也最能護他周全。”周夫子目光懇切，句句肺腑，“文書條例、工程排程、錢糧出入、人事往來，還有那些眼紅他功績、嫉妒他才情、妄圖借他之事謀私利、攬功勞的宵小之輩，你務必一一甄別、層層擋下。拼盡所能，護他純粹本心，保他安然無事，一絲風險也不許他沾身，聽清了嗎？”
周世安感受著手腕上沉重的力道，讀懂了老父深藏的擔憂與期許，鄭重垂首，神色肅穆堅定。
“父親放心。”他沉聲應道，字字鏗鏘，“明遠之事，便是孩兒之事。孩兒定會層層把關、處處設防，肅清周遭阻礙，絕不讓任何人從中作梗、辜負少年赤心。”
與此同時。
崔慎之獨坐偏廳，案頭攤著那紙築壩條陳。
這己是他第三遍細讀，目光落得極緩，一字一句，不曾放過半分細節。條陳字跡算不上老練端正，反倒透著幾分青澀稚嫩，落筆卻極沉。橫豎撇捺皆著力深重，能看得出執筆之人落筆時的鄭重，像是拼盡全力，要將心中籌謀字字刻入紙頁，分毫不敢敷衍。
松州河兩岸連片荒灘，歷來不是無人惦記開墾築壩、拓土利民的法子。
他紮根松州縣丞一職二十餘載，親身經手、耳聞目睹的築壩墾荒提議，前後不下三回。
十五年前，前任劉知縣決意沿河築壩、整治灘地，訊息剛傳出去，沿河一眾佃戶扛著鋤鍬扁擔，成群結隊堵在河灘要道，群情激憤，險些釀成民亂，工程未啟便胎死腹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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