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聲輾轉,訊息很快傳遍縣城裡的私塾。
顧思齊獨坐書案之前,指尖撫著新發的課業講義,神色陰鬱。
自上次溪邊棋藝對決,他被馬明遠三局完勝、折損顏面,又在王府文會之上,被父親當眾勒令賠禮認錯、受盡冷眼,他在縣學之中便刻意收斂鋒芒、安分守己。可面上的剋制隱忍,終究壓不住心底根深蒂固的不甘與嫉妒。
他始終無法釋懷,那個出身寒門、位列丁班末座的稚童,為何能一次次壓過自己一頭。
當同窗閒談,說起馬明遠棄學離校、奔走河灘、執意築壩安民的訊息時,顧思齊眉心驟然緊蹙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,抬手將手中講義重重拍在案上。
紙張輕響,驚動周遭同窗。
“不過是譁眾取寵,沽名釣譽罷了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十足的不屑與偏頗,清晰落入周遭眾人耳中。
然而周遭一片默然,無人附和,無人搭話。
自清運局便民利民之事傳遍全城,眾人對馬明遠的看法早己悄然更迭。從前是世家子弟對寒門稚子的集體輕視、居高臨下的輕視,如今只剩眾人心底的敬佩與沉默觀望,再無人隨意輕辱非議。
滿堂死寂,無聲的沉默像無形的耳光,狠狠落在顧思齊心上。他面色愈發難看,心頭鬱結的不甘與憤懣層層翻湧,只覺滿心憋屈。
———
散學歸家,他徑首走入自家書房,對著端坐案前的父親顧承祖,盡數傾瀉心中不忿,語氣滿是牴觸與不屑。
“父親!那馬明遠不過八歲年紀,區區丁班生員,放著好好的聖賢書不讀,整日在外奔走折騰!築壩治水、開荒安民,這般家國大事,豈是一個孩童能做的?不過是仗著些許小聰明、幾分家資,刻意張揚賣弄,博取名聲罷了!”
“他如今風頭一日盛過一日,名聲傳遍松州,長此以往,孩兒永遠都被他壓在身下,再無出頭之日!”
顧承祖端坐案後,端著溫熱的茶盞,靜靜聽著兒子一腔少年戾氣與狹隘妒意,面色平靜無波,眼底無半分惱怒,反而漾開一抹極淡、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他緩緩放下茶盞,杯底輕觸案几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為父反倒希望,他真的能辦成這件事。”
顧思齊驟然怔住,滿眼錯愕,全然不解父親此言深意。
“父親為何?他若是功成名就,全城稱頌,世人皆贊,孩兒豈不更不如他?”
顧承祖輕輕抿了一口清茶,神色淡然悠遠,目光深邃,藏著少年人看不懂的官場沉浮、人情世故。
“你年紀尚小,只知爭一時長短、比一時名聲,看不懂這世間利弊、官場玄機。”
“他此番治水築壩、安置流民,若半途而廢、一事無成,不過是少年人一時熱血胡鬧,風波過後,無人記掛,只留些許笑談,於他無損,於旁人無害。”
“可他若當真功成?”
顧承祖抬眸,淡淡開口,字字清醒,句句刺骨:“開荒屯田、蓄水固河、安定流民、充盈賦稅,樁樁件件,皆是朝廷重中之重的大政要務。一樁大功落地,背後牽扯的錢糧排程、人事權責、朝野矚目,何其龐大?”
“他一個八歲寒門稚子,無功名、無靠山、無實權,獨攬這般天大功績,太過扎眼。世人皆贊他善、敬他才,可官場之中,從不容稚子獨佔殊功。”
“功高可震主,亦可震官。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這般淺顯道理,你還要學許久。”
顧思齊僵立原地,唇齒翕動,欲言又止。他聽不懂父親口中深沉的權謀利弊、世道險惡,讀不懂那眼底沉沉的憂慮與通透。他心底只剩下最首白的不甘——他不願承認,自己生來優越,卻樣樣不及那個寒門少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