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顧家父子的狹隘揣度截然不同，整個松州縣學，皆是一片赤誠敬重、同心相助的風氣。
上至教諭先生，下至各班生員，無人再視馬明遠之舉為張揚胡鬧。人人皆知，這是一顆難得的赤子之心，在為民做事、為松州分憂。
明倫堂長廊之下，各班生員三五成群，低聲商議約定。馬明遠休學在外，可他牽頭的算學課業、便民諸事不能擱置。眾人相約每日散學後，主動前往柳條巷賬房，無償幫他謄抄課業講義、整理賬目文書，替他守住身後瑣事，免他分心。
乙班生員亦紛紛奔走相助，有人翻出自家珍藏的舊籍古籍，一本殘破卷邊、封面盡脫的《河防通議》被細心找出，書中記載著古壩修築、坡面測算、防汛蓄水的古法演算，皆是治水實用之學。眾人細心整理，盡數留存，只盼能為馬明遠的壩體草案添一份助力。
素來高傲疏離的甲班，風氣也悄然鬆動。除卻顧思齊寥寥數人依舊心存芥蒂、固執偏見，其餘多數生員早己心生敬佩。不少人私下攢湊銀錢，不敢公然張揚，便悄悄託忠厚穩重的沈謙代為轉交，再三叮囑不留姓名，只求默默為治水安民之事盡一份微薄之力。
這份少年赤誠、同心相助的暖意，很快便越出縣學院牆，傳遍松州城大街小巷，浸潤整座城池。
先前諸多不解、非議的市井流言盡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滿城稱頌、人人讚譽。
城中但凡家中有子弟就讀縣學的百姓，聽聞八歲稚子棄學為民、踏遍河灘治水安民，無不感慨動容、連連稱讚。
城南繁華茶肆之內，光景更是一改從前。此前當眾嘲諷馬明遠年少狂妄、不自量力的胖商人，依舊日日閒坐品茶、空談是非，此番再度出言輕視，當即被鄰座茶客厲聲回懟。
“人家八歲稚童，頂風冒雨丈量河道、救濟流民，心懷萬民！你年逾西十，坐擁家業，只會坐在此間喝茶吹牛、搬弄是非，何其愧也！”
一語落地，滿堂附和。胖商人滿臉窘迫難堪，顏面盡失，只能灰溜溜端起茶盞，狼狽挪至角落，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城中各行會商戶，亦紛紛私下議論此事，人人心知肚明。河壩若成，淤河疏通、良田新增，松州糧食產量必定大增，糧價得以平穩，市井物價安定，商戶營商、百姓謀生，人人皆能受益。少年一樁善舉，惠及全城民生商貿。
尋常百姓更是滿心感念，人人看清其中利弊、心懷期許。
流民得工得食，不必顛沛乞討、滋生事端；城內街巷整潔清淨，再無流民聚集、穢物堆積的亂象；千畝荒灘變良田，官府招佃開荒，尋常人家亦能租種水澆良田，安穩謀生、養家餬口。
眾人至此才徹底看清，馬家雖是外來商戶，靠滷肉冰飲起家、營商致富，卻從未只顧自家富貴，始終心懷松州、體恤百姓，真心實意為一方黎民奔波謀福。
滿城稱頌的暖意，終究悄然飄進了甜水巷的小小宅院。
廚下炊煙裊裊，呂氏正手持菜刀，細細切著菜蔬，眉眼溫順。隔壁曹嬸子笑意盈盈探進門來，手裡拎著兩顆清晨剛從菜畦拔出的新鮮白菜，輕輕擱在井臺邊，眉眼間滿是真誠的讚許與羨慕。
“馬家嫂子，你家明遠，真是個難得的好孩子！”
曹嬸子語氣熱切，句句真心，“我家那當家的整日唸叨，從前只當孩童貪玩胡鬧，如今才算看清，你家孩子是真能幹、心向善！等河壩修好、良田開出來，我家也想租幾畝水澆地耕種，再也不用日日去碼頭扛貨賣力氣，討一份安穩日子！”
呂氏聞言，心中暖意融融，笑著道謝接過青菜。刀刃起落之間，聲響輕快利落，眉眼間藏著為人母的驕傲與心安。兒子不曾辜負本心，不曾辜負萬民，縱使日夜辛勞，亦是值得。
每日傍晚，韓安歸來，都會將縣學百態、城中流言、眾人相助的種種細碎，一一講與馬明遠聽。
少年靜坐案前，燭火搖曳，映著他稚嫩卻沉靜的側臉。他靜靜聽著滿城善意、萬眾期許，眼底無半分得意張揚，只有愈發深沉的凝重。
聽完所有瑣事，他默然良久，不言不語，只微微頷首，隨即低頭垂眸，指尖再次落於圖紙之上，細細勾勒壩體線條、推演資料原理。
他心裡清清楚楚。
世人愈是擁護，人心愈是歸向，萬眾期許之下，便是千鈞重擔。
一城百姓的生計、流離萬民的歸宿、松州河的治水成敗，盡數落在他稚嫩肩頭。
可落子無悔，開局無退。
從他決意踏遍河灘、執筆草擬條陳、以稚肩擔民生的那一刻起，這盤關乎萬民的大局，便再無回頭之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