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將築壩條陳遞入縣衙，便暫且擱下心頭雜念。
並非不上心，實在是分內事己然盡數辦妥：松州河上下游逐段丈量過河道，翻遍府縣舊志核對水患舊檔，踏遍西鄉尋訪白髮耆老問詢歷年水情，諸般田畝水流資料一一演算停當，築壩詳圖、分水渠草圖亦反覆勾勒數遍。餘下定奪權衡，全歸縣衙三位主官。
他心裡透亮，這份條陳於三人各有裨益：知縣韓景修盼一樁實打實的治河政績，縣丞崔慎之苦於二十餘年懸而未決的河灘積弊，正需一套周全法子收尾；主簿周世安久憂流民散逸滋生禍亂，這份屯田安良章程恰好解他心頭急難。
於公於私，三人皆無駁斥之理。可他亦深諳官場分寸，紙上文字說得再細，不及當面剖白利弊，消弭堂上諸人潛藏的顧慮。是以他並不焦躁等候，日日靜坐書房，只將壩體圖紙反覆打磨，細細增補溢流口、洩洪道各處細部尺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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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午後，馬明遠伏於案前演算溢流口寬窄配比。秋陽斜斜穿窗欞灑落，鋪滿案頭堆疊如山的麻紙。硯中墨汁己是第三次研開，筆架橫擱三支磨禿鋒毫的狼毫，西下靜得只剩筆尖蹭紙細碎沙沙聲。
門外忽有細碎步聲，丫鬟秋桂隔竹簾輕聲稟：“少爺，外頭有客登門。”
馬明遠擱下筆，理一理衣襟緩步出屋。院中老棗樹下立著一名少年，月白暗紋襴衫襯身，素色革帶束腰，髮髻以竹節銀簪束得齊整，身姿如青松挺拔，眉眼間自帶世家子弟沉澱出的從容矜貴。來人正是周主簿長子、周老夫子長孫周文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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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樹下依禮見罷，馬明遠引他入堂，秋桂沏兩盞清茶奉上。周文遠端肅落座客位，雙手捧盞淺啜一口，輕輕擱回案上，凝眸望向馬明遠，靜默片刻方才開口。
“明遠兄，今日登門，是奉祖父之命。”
馬明遠正襟坐首。往昔縣學分甲乙兩班，出身寒門的他居丁班，周文遠這般世家甲班生，素來心存隔閡，眼底藏著幾分輕慢。可半年來馬明遠於縣學開講算學，自編《算學啟蒙》授諸生；王府文會之上，獨以松州實地田畝賬冊立論，折服滿堂飽學宿儒；又一手操持清運局安頓流離百姓，如今更日夜籌謀築壩墾田諸事，樁樁件件，周文遠皆看得分明。
昔日心底那點自持門第的傲氣與不服，早化作實打實的敬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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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說半句虛浮客套，抬手示意身側小廝，把靛藍粗布包袱擱在案上，一層層解開。
包袱上頭是成串的銅錢，麻繩捆紮得緊實；中間用油紙裹著零碎散錢，夾層裡夾著一疊民間通行的錢引，紙面印著字號與兌銀地界，平整無破損；最底下碼著幾枚中等成色小銀鋌，常年反覆擦拭，邊角圓潤光亮，秋日天光落上去，浮起一層溫厚的銀光。
“祖父說，當年是他親手開蒙教你識字讀書，你也算他半個親傳弟子。瞧你小小年紀，一門心思撲在河兩岸流民生計上，可他年邁腿腳不便，沒法親自過來幫襯，索性把這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私房積蓄全都拿了出來。”周文遠話音沉穩厚重，一字一句聽得真切，神情懇切又鄭重，“祖父也清楚，這點錢糧放在修壩這件大事裡不過九牛一毛，但全是他一片為師的真心，再三叮囑我一定要親手交到你手中。”
話音稍頓，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布小囊，擱在包裹旁，耳尖微熱，語氣添了幾分靦腆：“囊中二十兩白銀，並非家中公中支給，是我歷年月例、年節賞賜省吃儉用攢下。明遠兄所為，我心中著實敬佩，微薄一點私財，還望你一併收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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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垂眸望著案上銅錢銀錠，久久無言。串錢麻繩早己摩挲得起了毛邊，銀鋌邊角經年擦拭，磨去稜角，溫潤滑手。
這一包裹金銀銅錢，是周老夫子坐館授徒數十載，一分一文省下來的積蓄。那位終日守著舊書齋，用靉靆（ài dài）逐字校閱典籍的老者，聽聞門生要辦一樁造福鄉梓的大事，竟傾囊而出，不留分毫。再看那方小布囊裡的二十兩，是周文遠日積月累、不肯隨意揮霍才攢下的私藏。
他未曾推拒，起身朝周文遠深深一揖，雙手捧過靛藍包裹，妥安放於案心。“周師兄厚意，我盡數收下。待到松州河畔千頃荒灘開墾成熟田，必給周老夫子、給周家一個交代。”
周文遠見他肯收，心頭一塊大石落地，素來端謹矜持的眉眼漾開淺淡笑意。亦起身拱手一揖，道改日再來討教算學門道，便領著小廝轉身離去。月白襴衫衣袂隨風輕揚，步履不疾不徐，背影依舊挺拔從容。馬明遠望著他走遠，心知從前橫亙二人之間的門第成見，至此煙消雲散。案頭這二百一十七貫錢糧，一頭是老儒半生清苦積蓄，一頭是世家少年毫無摻假的赤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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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返書房，馬明遠將粗布包裹小心收進抽屜，與築壩條陳底稿並置一處。復提筆鋪開松州河輿圖，在兩岸大片標註“待墾荒灘”旁，以工整小楷添下二字：周田。
擱下筆，將輿圖壓於硯臺之下，正要重算溢流口尺寸，院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整齊踏擊青石板的腳步聲，不下十數人。他棄筆出屋，便見大伯馬雲雨立在院中，身後跟著韓振武一眾護衛，人人肩頭扛著馬家堡運來的糖漿陶罐、硝石壇簍，還有數筐曬乾菜蔬，分明是運料車隊剛趕至縣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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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雲雨一身洗得褪色的靛藍長衫，青布帶子勒緊腰間，滿面風塵，鬢間髮絲被一路長風吹得糾結凌亂。他半點顧不得喘息，大步跨至馬明遠身前，一雙佈滿厚繭的粗實手掌，重重連拍侄子肩頭數下。
”！推分半有無，幫相力全盡傾堡家馬，料壩築、手人、錢銀！口開管只，需有凡但，你於話傳我，囑萬叮千行臨。養靜家在他留得只，住不扛子老年，簸顛馬車路一何奈，來同我隨自親要是原。事懂你叨念只去覆來翻，眼上不合宿整得喜歡子爺老。事的民安荒墾、水蓄壩築謀籌你聞聽便，熱坐未還凳板，堡回才方父祖你與我“，逃飛散西稜稜撲雀棲上樹棗老得驚，鐘洪如聲雨雲馬”！子小的氣志有個好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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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