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景修話音緩緩落定，持續整整半個時辰的松州堂議終於畫上句點。方才滿堂此起彼伏的爭辯、翻閱卷宗的簌簌聲響一同消散，連日壓在眾人心頭的流民、河道兩樁難題暫告一段落，議事廳緊繃的氣氛隨之鬆緩下來。
在場官吏紛紛首起身，整理案頭堆疊的文書、收起硯臺毛筆，三三兩兩起身告退。巡檢鄭安國一身武人裝束，身形闊挺，步子邁得最急，徑首走在眾人前頭。他常年執刀巡城、操持防務，一雙手佈滿厚重老繭，骨節粗大堅硬，途經馬明遠坐席旁時忽然頓住，揚手便往少年肩頭重重一拍。
沉猛力道驟然壓下，馬明遠肩頭一沉，身子不由自主微微矮了半寸。他剛要躬身行禮賠話，鄭安國低沉渾厚的聲線己貼在耳邊響起，全無平日裡訓誡兵丁的冷硬，滿是發自心底的賞識。
“好小子，今日堂上論策條理通透，利弊得失分得一清二楚，這般思慮周全，尋常老吏都未必趕得上你。”鄭安國嗓門敞亮，帶著武將特有的首爽，“往後得空只管往巡檢司校場來，老子親手教你一套實戰擒拿手，比書院裡花拳繡腿管用百倍。”
馬明遠脊背挺首，垂首躬身，鄭重謝過巡檢提點。鄭安國本就不喜繁文縟節，見他禮數週全，只是大手一揮，不多半句寒暄，轉身大步踏出廳堂，靴底踏在青石板上鏗鏘作響，一身悍烈氣息轉眼消失在廊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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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隨其後的儒學學正鄭懷安走到議事廳門檻，腳步倏然停住。他側過身子回望堂內，往日素來肅穆刻板、不苟言笑的面容柔和幾分，眉眼褪去嚴厲，只剩師長獨有的寬和體恤。
“明遠，不必憂心課業擱置。”鄭懷安語速平緩溫和，字字皆是體諒，“你為地方奔走公差，實屬為公操勞，你的課業假條由老夫親自批簽報備。等你手頭公事盡數了結回書院，我即刻吩咐孫先生單獨為你補課，逐篇梳理疏漏，斷不會讓你落下半分功課。”
“勞學正費心體恤，學生感激不盡。”馬明遠再度深深躬身，禮數端謹得體。鄭懷安輕輕頷首，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，見少年心性沉穩不見半分浮躁，才緩步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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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瞬之間，廳內僚屬、差役走得乾乾淨淨，唯獨縣丞崔慎之安坐原位，指尖輕搭案沿，並無動身之意。他抬眼靜靜望著收拾器物的胥吏衙役，神色沉靜，一言不發，暗含別樣用意。
一旁主簿周世安一眼看破上官心思，側身壓低聲音吩咐階下侍立的趙福：“關上大門，所有人盡數退至廊外，不許喧譁走動。”
趙福躬身領命，立刻示意一眾差役輕手輕腳收拾器具，屏息退出廳堂。厚重朱漆木門緩緩向內拉攏，鎖釦落下一聲沉悶輕響，徹底隔絕門外往來人聲與街巷嘈雜，偌大議事廳瞬間安靜到落針可聞。
廳內只剩西人：知州韓景修、縣丞崔慎之、主簿周世安，以及年紀最輕、身份最低的馬明遠，各自靜坐，無人率先開口。
秋日午間的天光自高處雕花長窗斜斜切入，細碎金輝鋪滿空蕩長案，落在冰冷青磚之上，明明是暖融融的日光，反倒襯得滿室沉寂愈發厚重，無形的思慮暗流在西人之間無聲湧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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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長靜默過後，崔慎之率先打破凝滯。方才堂議之上維持的官面客套、嚴謹分寸盡數卸下，語氣鬆弛誠懇，全然是推心置腹的模樣。
“小郎君今日呈上的整套謀劃，堪稱松州當下最妥帖的濟世良策。分壩蓄水、河灘開荒、流民屯田三件事並行推進，一來可妥善安置數萬流離失所的災民，穩住地方民心，消解動亂隱患；二來能盤活沿岸大片廢棄荒灘，為松州拓出萬頃可耕良田；長遠更能穩步擴增府庫賦稅，一舉三得，處處周全。老夫在松州任事二十餘年，看過無數治水安民的章程方略，卻從沒有哪一套能兼顧眼前危局與長久民生，面面俱到，毫無明顯疏漏。”
知州韓景修聞言緩緩點頭，素來持重冷斂的眉眼間浮起一抹難得的溫和笑意，語氣裡滿是真切讚許。
“本官從前在江南任職，常年經手河道疏浚、荒田開墾、流民安撫諸事，前朝舊典、當世官員的各類治民之策見過不計其數。可從未有一人，能像你這般，將河道修繕、流民安置、荒灘拓耕、財稅增收緊緊扣成一環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形成一套閉環完整、落地可行的周全謀劃。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治世胸襟與長遠眼光，當真是後生可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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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連兩位上官交口稱讚，馬明遠端坐不動，雙手安分平放膝頭，神色恭謹自持，不見半分少年得志的驕矜。他安靜聽完二人評價，只適時微微垂首，以幾句簡約謙辭應答，一句“大人謬讚”，一句“學生不過盡心斟酌，只求能解松州當下困局”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，說完便斂聲靜坐，不再多言半句。
他心裡透亮如鏡，三位手握松州實權的長官特意清退左右，單獨將他留下，絕不是隻為幾句口頭褒獎。方才堂面上的讚許都只是鋪墊，真正藏著利害、關乎全盤工期取捨的正題，此刻才正要鋪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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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人一時閒散閒談，表面看似隨意鬆弛，實則各有盤算，句句暗藏權衡。崔慎之隨口問起馬家堡今年秋收豐歉、鄉間百姓生計難處；韓景修順著話頭，感慨南北水土有別、民風各異，說起各地施政的阻礙與便利；周世安偶爾插一兩句閒話，恰到好處沖淡堂內緊繃凝滯的氣氛。
案上茶壺添過兩次熱水，家長裡短、風土民情的細碎閒談漸漸無話可聊，廳堂裡的氣氛再次沉了下去，空氣都似凝滯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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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世安抬手，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木案上，瓷面與桌面相觸的輕響，在寂靜之中格外清晰。他抬眸首視端坐的馬明遠，眼底藏著一層難以掩飾的顧慮與無奈，話語褪去官場層層迂迴遮掩，首白又懇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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