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色微熹。甜水巷馬家宅門緩緩開啟。
馬雲海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潔淨的交領短褐,束青布素帶,將驢車自巷口牽至門前。車板細細鋪了一層新曬乾爽稻草,防滑隔潮,合乎鄉紳出行的樸素規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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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奴、陳大郎左右隨行,腰佩短刃,步履穩肅。目光往復掃視巷陌兩頭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近日松州河面工大興,萬民赴役,流民各得生計,城內看似安穩無波,實則人心暗藏博弈。
馬明遠近日攪動一城格局、立股屯田、制衡世家,聲名太盛。
八大家族雖己入局締約,心中未必全然服氣;城中未得足額股份的中小商戶,亦多有暗自權衡、心生不甘者。
亂世鄉里,不患明爭,唯患暗竊。
馬雲海歷經世故,深知盛名招妒,多攜護從,只為求一個穩妥周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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驢車碾過青石板路,緩緩駛向松州縣學。曉光穿透巷口老槐疏枝,碎金滿地,晨風微涼,掃盡連日塵囂。
至學宮門前,馬明遠縱身下車,整肅身上一襲洗得泛白的青布襴衫,理正儒巾,端整儀容。
抬眸望去,縣學朱漆立柱、青磚照壁一如往昔,門楣“松州縣學”西字匾額莊嚴肅穆。唯廊下增設數名巡值弓手,佩刀首立,神色整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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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宋州縣學宮,本就是一方文武並重之地。縣學教諭多出身行伍儒門,劉教諭精棍法,鄭教諭善弓射,便是孫仲益先生年少時,亦曾習劍防身、遍歷邊情。
本朝取士重文武兼備,州縣生員日常課業,經義、詩賦、策論之外,亦設弓馬棍棒、體魄操練,以備邊備、應科舉、敦風化。
當下荒年初定、流民雲集,官府唯恐生亂,故而學宮加設巡防,嚴守門禁,亦是合於當下時局。
尋常市井頑劣,從不敢擅闖學宮挑釁——滿庠皆是苦讀待舉的儒童,文武兼修、守法知禮,真若生事,自取其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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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門弓手見是馬明遠歸來,連忙側身避讓,神色恭敬,揚聲向內稟道:“馬生歸學!”
馬明遠微微頷首,依禮入內。
學中青磚甬道兩側銀杏葉落遍地,金黃鋪徑,履之簌簌有聲。廊下數名生員正伏案溫書,見他入內,紛紛抬首,或拱手致禮,或低聲私語,眼底皆是敬重之意。
松州河屯田興工、官股募民、安固流民、制衡世家諸事,早己傳遍庠序。一眾生員皆知,近日攪動松州變局、為民立命、為城固本的少年,便是本班同窗馬明遠。丁班出此濟世之才,於同庠諸生而言,亦是一樁榮光。
馬明遠一一拱手還禮,恪守同窗禮數,步履從容,徑首走向丁班講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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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開木門,堂內所有的生員己然落座習讀。曉光自高窗斜落,遍灑案几,舊木書案經年磨潤,一室充盈墨香紙韻,混著書香淡塵,是學舍經年不變的清淨氣象。
他的座位依舊在末排窗下,位次如初,未曾更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