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跨步入門的剎那，滿堂微寂。
滿堂生員紛紛轉頭注目，無人喧譁、無人嬉鬧，只紛紛頷首致意。
目光中有敬佩、有感念，更有一番心照不宣的瞭然——世人逐利奔忙、世家觀望遲疑，唯獨馬明遠躬身務實、興利安民、定局松州，這般經世本事，遠勝尋常死讀詩書的腐儒。
丁班的所有人都非常敬佩馬明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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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歸位坐吧。”
孫仲益聲線平淡肅穆，與平日授課無異，無格外嘉獎，無特殊優待，正是儒門師長持重育人的本分。
言罷，他收回目光，正襟肅容，環視滿堂生員，清聲開課：“今日續講策論章法。翻第三章，論題——《論治水之要》。”
本朝科舉，重策論、黜空言，尤重荒政、河工、安民、固本、邊備實務。孫仲益特意擇此篇目開課，其意不言而喻：亂世科舉，不取浮華辭藻，唯取經世可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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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排靠門處，韓安見他歸來，默然抬手，以袖輕拭案上薄塵。自書篋中取出筆、墨、硯臺，一一規整擺好，沉靜如故，不言不語，只守同窗本分。
前座陳文昭微微側身，壓低聲音，語氣真切溫厚，合乎儒生相處分寸：“明遠，你總算歸學了。你告假這些時日，算學課業我與沈謙代為抄錄講授，課業講義己整理齊備，共計三頁，待下課後予你補全。你那本《算學啟蒙》補註，多有同窗等候傳抄，皆盼你早日完稿。”
靠窗位次，趙崇文手捧卷邊舊本《論語》，平素自持嚴苛、固守舊學，今日抬眸看向馬明遠，眼底疏離盡去，多了幾分溫煦。他只微微頷首，不發一言，復垂首溫讀聖賢典籍。
同窗殊途，有人篤守經義，有人躬身濟世，心底己然認可這位同窗的實學才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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講臺之上，孫仲益正翻覽課卷講義，聞聲抬眸。
老先生一身半舊青布儒衫，袖口沾著點點硃砂批註痕跡，面容清癯，神色素來剛正嚴苛、不苟言笑，是庠序之中最嚴的經義策論師傅。
可當目光落在躬身行禮、端肅立堂的馬明遠身上時，花白眉下的眼底，悄然漾開一縷極淡、極真的欣慰笑意。
為師者，最喜弟子不囿書齋、通曉世務，更喜其歷事不亂、成事不驕。
孫仲益早知馬明遠奔走荒政、安定鄉梓、統籌河工、理順民心，這般親身歷練的治世見識，正是科場時務策論最缺的真才實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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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緩步落座，放下書篋，取出常年翻閱、批註滿紙的《歷代名臣奏議》，攤於案上，執筆靜待講授。
堂上老先生一字一句，拆解前朝治水奏議的破題、立論、舉證、收束，辨析古今治水利弊、疏堵得失、官民利害，句句貼合時局、緊扣科場章法。
筆尖沙沙輕落紙面，一行行楷書規整落卷。
聽著耳畔沉穩講學之聲，聞著一室經年不散的書香，看著滿堂潛心苦讀、靜待秋闈的同窗，連日奔走河工、周旋官紳、排程萬民的奔波勞碌、心神疲憊，在此刻盡數落定、煙消雲散。
世間功業在實務，千秋科名在詩書。少年一時出世濟民，終歸入庠修學，以待來日大比、問鼎科場、立身朝堂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