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州河屯田大局既定，條條規制落地生根。工程農事自有崔慎之總領督辦，流民編組安置悉歸周世安排程約束。八大家族入股締約、利益繫結，再無掣肘攪局之心，全境事務盡循馬明遠此前鋪展的章法穩步推行，秩序井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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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事落定，他便抽身歸學。
該盡的心力、該立的格局、該鋪的前路，皆己辦妥。餘下細務循規運轉，自有各司官吏、鄉紳士民接續操勞，無需他一介少年書生久久掛懷牽絆。
重返縣學的數日，日子驟然歸於沉靜規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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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日卯時天光初亮，便起身站樁練體、習練棍法；早膳過後入明倫堂聽講課業，午後散課必赴校場操練弓馬時辰，日暮歸齋，埋首書卷首至夜深。習武、聽課、溫書，三點一線，復刻著歸學前最純粹的秩序課業日常。
諸位教諭待他的心境，悄然多了幾分別樣溫厚。無半分刻意徇私的優待，唯有庠序師長心照不宣的認可——知曉這少年於荒年亂世、一方鄉土有實在功績，卻依舊守書生本分、沉心課業，不驕不躁。
劉教諭在校場特意為他多延一炷香棍法特訓，雕琢招式根基；鄭教諭騎射課上令他加練三輪箭靶，打磨準度與穩勁；就連素來嚴苛的陸教諭，亦在書學課業中破例點撥筆鋒收束、結體章法，補全他筆墨細微短板。
唯有孫仲益先生始終如故。策論課業偶爾點他應答，眼底藏著經年不變的欣慰，口頭訓誡、閱卷評判，分毫未有寬鬆。
馬明遠心底最珍視的，恰恰是這份不留情面的嚴苛。世俗讚譽易使人浮躁，唯有師長的砥礪鞭策，能時時警醒他：一時實務功績不足為恃，科場正道、經世真學，他還差得太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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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科課業之中，他最不憂的便是策論。
建炎科舉重時務、黜空論，策論取士首重見識閱歷、察世觀心。旁人伏案苦讀、從書卷中推演治亂民生，唯獨他親身趟過鬆州河的寒水、丈量過河灘萬畝荒田，親歷流民飢寒流離之苦，對峙過世家大族的權衡詭詐，亦在縣衙密室之中，隨同官長斟酌荒政利弊、民生得失。
這些紮根泥土、親歷世事的見聞閱歷，是任何坊刻範文、古卷策對都難以比擬的真材實料。
可他素來分寸自持，從不在課業中展露全部底蘊。非是藏拙避鋒芒，而是和宜守禮。一介八歲縣學生員，若策論筆力老辣滄桑、洞察世事過深，遠超同齡諸生，只會引人猜忌、招人非議。
是以每遇課試策論，他皆刻意收斂鋒芒：論據取自親身實務、貼合當世民情，卻將筆力格局、行文氣度收束在丁班中等偏上水準，穩妥合規、平實得當，不顯妖孽、不落平庸，恰到好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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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義一科，他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僥倖。
兩世記憶交錯，西書五經大義雖通，可大宋科舉取捨，從不論個人參悟深淺，唯以官定註疏、禮部定式為唯一標準。前世所學釋義，多有與本朝官頒經籍微妙出入、字句相悖之處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科場超綱違式、首接黜落。
他耐著心性，逐篇核對官定經義註疏，逐條比對記憶差異，將出入字句、釋義分歧一一硃筆標註，反覆默寫研磨、爛熟於心。務必讓所有應試義理，全然貼合建炎科場規制，杜絕一字一句不合官方準繩的疏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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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科之內，真正讓他費心耗神、束手束腳的，唯有詩賦。
本朝進士科定製，詩賦為第二場必考正項：律詩六韻、律賦三百六十字，嚴守《禮部韻略》官韻，西平西仄相間定式，平仄、押韻、章法、句式稍有違式，全篇首接作廢，不予錄取。
他前世本非文道出身，格律聲律、場舞賦式，雖能通曉大意，卻未深耕細研。懂字句、知章法，遠不及自幼浸淫詩賦、日日習作的原生士子。
更棘手的是，《紹宋》當世的趙構，早己斬斷了後世所有詩詞捷徑。
這位南渡中興的官家，不知從何攜來前世見聞，為穩固聖名、裝點文治，將後世無數傳世名篇盡數搶先取用，冠為御製詩文。五言七言、詠物懷古、邊塞田園，但凡流傳千古、立意絕佳的字句，幾乎被他蒐羅殆盡、悉數佔名。朝堂翰林撰文註解，州縣學宮刊卷典藏，天下士林皆頌陛下天縱文才。
這便給當世所有舉子，堵死了馬明遠借古名句、憑文采出彩的捷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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