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得門房通傳准許，沿青石甬道緩步走入學宮深處。
鄭懷安的廨舍坐落於明倫堂之後，一間清雅廂房，西壁立滿書架，案頭堆疊課業試卷與新頒學規文書。
窗外老槐葉落殆盡，疏瘦枝椏隨風輕顫，秋日天光自窗欞斜落，鋪在青磚地上，一室清寧肅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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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懷安正伏案審閱新編課綱，聞叩門聲抬首。見是馬明遠，眼底先浮起一抹溫煦笑意。他素來最賞識此童——先是著書立說，後來獻策治荒，經義紮實、策論務實，最難得心性沉穩、立身端謹，不驕不躁，是一望便知的科場良材。
可待目光掃及緊隨其後的宋押司，那點溫和笑意即刻斂去，換上學官持重端嚴的神色。
鄭懷安擱下筆，雙手輕置於案上，客氣卻首白開口：“宋大人公務登門，不知有何見教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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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押司不敢怠慢，上前躬身行禮，將河灘工地人手緊缺、縣衙商議欲請縣學生員分批輪值協助實務的來由，條理分明、懇切周全細細道盡，末了補道：“此事韓縣令、崔縣丞己然應允，只待學正首肯，便可即刻施行。”
鄭懷安聽罷，並未即刻應聲。他端起茶盞淺抿一口，復輕輕擱回案臺，指尖在案沿徐徐輕叩，眉宇微凝。他並非不認可實務歷練——諸生長年困守書齋，能親赴工地體察民生農事，於學業確有裨益。可縣學自有百年規制，生員無故出學、參與官府工程，向來無此先例。
他作為縣學的學正，無權輕開破例之口。
一旦推行，諸生課業荒廢、工地負傷、家長詰問、上官追責，任意一樁疏漏，皆是難以承擔的干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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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將他的遲疑盡收眼底，卻不急於插話。靜待宋押司盡數言畢、鄭懷安茶盞落定，方才從容起身，躬身行禮，語氣溫恭，條理清朗。
“學正大人，學生愚見，此舉於諸生科舉，大有裨益。”
鄭懷安抬眸望他。
“三場科舉，經義重在日積月累、熟讀默記，是為固本死功，在齋苦讀與外出歷練，並無懸殊差別。”馬明遠緩緩言道，“唯獨詩賦、論、策三門，全然不同。詩賦貴在真情實景，若無親見河灘萬眾墾荒、山河再造之景，何以寫得雄渾開闊？若無親睹流民飢寒、荒年疾苦之態，何以賦得悲憫蒼生？終日伏案翻覽前人詩集，落筆皆是他人字句，全無自家胸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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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稍作停頓，話鋒落於最緊要的科場大勢，字字切中要害：“至於策與論，更是當世取士核心。建炎新政，黜空論、重時務，最忌書生空談義理。今歲天下大旱，朝廷雖暫停秋闈，來年必復大比。大人試想，來年殿最考題，重中之重，必然不離荒年治世。救災安民、屯田墾荒、疏導河工、安撫流民、調糧減賦——樁樁件件，皆是當下朝野急務，亦是來年科場必考之題。松州河灘工地，便是眼前最鮮活、最真切的時務考題。令諸生分批輪值、親觀親為、親歷親記，一日實務歷練，遠勝十日伏案背誦範文。所見所聞、所思所行，皆能化作策論底氣，落筆自有根柢，絕非紙上空談可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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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番話說畢，鄭懷安拈鬚的手指驟然頓住。他靜靜凝視眼前少年，良久無言。
小小年紀，不僅深諳課業章法，更能看透當朝取士風向、預判科場考題大勢。
言語恭謹謙卑，內裡卻藏著遠超同齡人的通透篤定、格局眼界。
這般見識，早己遠超尋常埋頭苦讀的庠序諸生。
片刻後，鄭懷安緩緩頷首，神色釋然：“你所言極是。策論重閱歷，詩賦重實景，二者皆非閉門苦讀可得。”
話音一轉，他神色復歸鄭重，定下底線規制：“實務歷練可行，但務必守兩條規矩。其一，全憑諸生自願，有不願赴工、或家長阻攔者，絕不強派、不做苛責。其二，每日輪值僅限兩個時辰，絕不耽誤正課課業，經義背誦、弓馬操練、詩文習作，照舊如常，分毫不得荒廢。”
這是學宮最後的分寸，亦是他能退讓的極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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