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裡萬般不捨。兒子久別歸家,她多想留他一宿安眠,多想好好陪他吃幾頓熱飯,多想細細看看他消瘦的眉眼,多想為他多烙幾張乾糧、多備幾包吃食。
千般不捨、萬般牽掛湧到喉頭,那句“留一晚再走”幾乎脫口,可抬眼望見丈夫不容商量的沉肅神色,望見少年己然成熟懂事、懂得家國本分的模樣,終究將所有軟語央求盡數咽迴心底。
她懂斛律斜的嚴苛,從來不是無情,而是至重的珍視。
亂世立身,恩情最重,本分最大。斛律家風,向來恩怨分明、知恩必報,受人滴水之恩,必以餘生相抵,半分折扣不打、半分懈怠不容。
這份刻入骨髓的忠義,從來不是刻板規矩,是亂世小人物安身立命的唯一脊樑。
“慢點吃,彆著急。”
最終,斛律金的母親只化作一句溫柔叮囑,鬆開了緊握的衣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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斛律斜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,緩緩落座桌前,拿起筷子,默默給兒子碗中夾了一大塊燉得軟爛入味的肉塊,不再多言訓誡,只默默低頭扒飯,無聲藏起父輩的牽掛與疼惜。
斛律金俯首快速用膳,吃得利落端正,無半分拖沓狼藉。
斛律金的母親坐在一旁,強忍眼底溼意,不停為他添菜夾肉,肉塊、炒蛋、時蔬接連落入碗中,又親手掰好溫熱的雜糧餅塞進他掌心。嘴上反覆叮囑他路途慢行、注意燈火、切勿急躁,字字溫柔,句句牽掛。
她不敢攔、不能攔,只能用這最樸素的方式,把滿腔母愛與牽掛,盡數塞進兒子的行囊、融進他的歸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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匆匆飯畢,斛律金即刻前往馬廄,向韓振武借取快馬返程。
陳大牛正俯身給牲口添喂草,聽聞他要連夜獨自奔襲回城,先是一愣,隨即瞭然點頭。
他深知斛律家老實本分,也知曉守護馬明遠的分量,不多勸阻,徑首牽出自己最溫順腳力最好的備用棗紅馬,細心為他綁好夜行小風燈、備足路途乾糧飲水,事事周全妥當。
斛律金翻身上馬,勒韁整裝,正要策馬出寨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柺杖落地之聲。
馬國發帶著馬雲雨匆匆追出堂屋。老人心急趕路,花白的鬢髮被夜風盡數吹亂,常年不離手的旱菸袋都遺忘在屋內,顧不上拾取。
他快步站定在寨門吊橋前,仰頭望著馬上身姿挺拔的少年,語氣帶著長者獨有的溫和與篤定,不容辯駁:“夜色深沉、荒野路險,黑夜裡獨行太險,不必這般執拗。歇息一晚,明日清晨再歸城,耽誤不了分毫事,夜裡出了意外,我如何嚮明遠交代!”
暮色徹底沉落,漫天夜色籠罩山川,寨門火把烈烈燃燒,光影交錯,映在斛律金年輕堅毅的眉眼之上。
少年端坐馬上,身姿端正挺拔,心神澄澈堅定,無半分動搖遲疑。
他俯身勒馬,對著寨前的馬國發鄭重抱拳行禮,聲音清亮沉穩,穿透沉沉夜色:“老爺子厚愛,晚輩心領。只是職守在身,不敢懈怠。明遠身在縣城,無人守護,我心難安,必須即刻折返。”
話音落罷,他首起身形,雙腿輕輕一夾馬腹。
棗紅馬揚蹄而起,踏過懸空吊橋,噠噠馬蹄清脆急促,漸漸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。
晚風蕭瑟,官道寂寂,烈烈火把微光,終究追不上少年奔赴職守的背影,只餘下一路淺淺揚起的浮塵,緩緩落定在歸途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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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國發佇立寨門前,久久凝望少年遠去的漆黑官道,默然無言,心底滿是感慨動容。
良久,他才緩緩轉身,看向身側佇立的馬雲雨,輕聲嘆道:“斛律斜這一生嚴苛立身、忠義傳家,終究是養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兒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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