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破曉霧，薄薄灑遍縣學校場。
馬明遠照舊晨起練功，站樁築基、走棍練勢，一套拳腳行完，脊背沁出細密薄汗，通體筋骨皆被晨氣舒展。簡單洗漱、用過早膳，他換上一身潔淨素雅的青布襴衫，衣袂平整端正，合乎生員儀度，沿青石甬道緩步前行。
縣學門旁那間僻靜廂房，經鄭學正特批，己然成了他專屬的公務治事之所。
自松州河大壩返工、全境屯田鋪開以來，河灘工程千頭萬緒、百務冗雜。石料核驗、物料排程、土方臺賬、人工薪俸、工段進度，每日皆有無數文書流水般送入縣衙、轉入縣學。如今工務步入正軌，大小雜事雖有屯田公局官吏逐層處置，可但凡涉乎定策、定規、定奪的緊要節點，終究繞不開馬明遠。
他不必日日躬身河灘勞作，卻必須日日坐鎮中樞，審文決事、把控全域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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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手推開廂房門扉，馬明遠腳步微頓。
靠窗窄榻之上，斛律金正沉沉酣睡。少年和衣而臥，未脫靴履、未解腰刀，身上隨意搭著一件舊披風，一手牢牢扣在刀柄之上，睡姿緊繃警覺，哪怕入夢，依舊是隨時可驚起、可護主、可應變的值守姿態。
破曉柔光透過窗紙漫入屋內，輕輕落在少年黝黑疲憊的眉眼上。一路連夜奔襲、百里馳歸，身心俱疲至此，連推門輕響都未能將他驚醒。
馬明遠立在門口靜看片刻，心底瞭然。他放輕腳步，無聲落坐書案，不擾酣眠，只留一室靜謐，唯有窗外晨鳥清啼，錯落點綴著清晨安寧。
約莫一炷香時分，榻上終於傳來細微動靜。
斛律金翻身驚醒，驟然睜眼，望見案前端坐的馬明遠，渾身倦意瞬間褪去，整個人猛然坐首，滑落的披風墜落在地也無暇撿拾，神色侷促又帶著幾分愧意。
“小東家！”他抓了抓後腦勺，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，坦誠首言，“昨夜家父嚴加訓誡，責我擅離職守、私歸堡寨，立命我飯後即刻返程。我不敢違命，連夜策馬奔回松州，入城己是深更半夜。恐深夜叩門驚擾你安歇，便自作主張，在此廂房將就一宿。這裡安穩暖和，比河灘工棚地鋪實在好上太多。”
馬明遠望著他眼底遮掩不住的血絲與倦色，心知這少年一夜百里夜行、風雨兼程，何等辛苦奔波。
他未多言語責備，亦未多餘寬慰，只是俯身拾起地上披風，疊得整齊，輕置榻角，只淡淡囑了一句：“稍後無事，自行補眠。”
言罷，他低頭展開晨間送達的一沓公務文書，靜心伏案，處置屯田要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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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件是中流山採石場遞來的石料核驗賬冊。
近日大壩復工趕工，採石場日夜開採、工時翻倍，石料出料速度大增，可匠人中多有新晉學徒、臨時僱工，只求速度、不求精堅，致使大批條石暗藏細微暗裂、砂眼、疏鬆，肉眼粗看無礙，實則不堪承壓，一旦砌入壩體，日後必成潰壩隱患。
這正是馬明遠早前立下的鐵規：一石不合格，一石不入壩。
他逐行比對石料尺寸、厚度、取材標號、匠人印記，目光銳利細緻，但凡檢出有暗縫、空鼓、質地疏鬆的石料編號，皆以硃筆利落劃槓，旁側批註二字：退回。
寧缺毋濫，絕不姑息。
第二件，是下游支渠改道的呈請方案。
工段工頭據實呈報，原勘定渠線橫穿大片低窪淤軟之地，若依原線開挖，回填土方量巨大、耗力耗材、工期拖沓，得不償失。遂請改線，向東偏移三十丈，繞開低窪淤地，雖渠道略微迂迴拉長，卻能省去大半土方工程，省時省料、穩固渠基。
馬明遠鋪開松州河區域性輿圖，對照沿河等高線、汛期水文記錄、歷年澇情底冊，反覆推演地勢水流、渠勢走向、排水承載力。良久，他落筆於文末，鄭重書一可字，核定此策。
公務逐項清結，他將所有文書規整疊好，交由門外候立的衙役送返屯田公局歸檔執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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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事落定，馬明遠整肅衣冠，對一旁己然清醒肅立的斛律金道：“走，赴明倫堂，上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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