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州縣學，明倫堂之後立著一座兩層小樓，便是尊經閣。
青灰覆瓦，朱柱立簷，無雕樑畫棟的奢靡，只有官學經年沉澱的肅穆古意。黑底金字的匾額懸於門楣，筆意端嚴，西字敦樸——尊經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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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縣學多日，馬明遠終日伏案課業、循規聽講，始終未曾踏足此處。今日難得課餘空閒，他獨自拾級登樓，推開陳舊木門。
一股淡而厚重的墨紙塵氣撲面而來。
入目琳琅，萬卷分列。可真正讓馬明遠腳步一頓、心神震動的，並非藏書之多，而是藏書之雜、之實、之接地氣，徹底顛覆了他對大宋官學的固有認知。
世人皆知，州縣學宮，尊經崇儒，以經史子集為根本，養斯文、育儒生，專攻義理詩賦，以求科場登第。
可這尊經閣內，全然不是這般光景。
經史典籍固然滿滿當當，擺在最正中的書架，體面規整，是官學門面。可側邊半面樓閣，盡數堆放的是旁人眼中“雜學末技”。
《九章算術》《孫子算經》《五曹算經》《夏侯陽算經》，歷代算學真經層層疊疊，書脊磨白、頁角翻卷，皆是常年被人反覆研讀的痕跡，絕非束之高閣的陳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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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學旁側，又是另一番務實天地。
數套工整手抄本《宋刑統》完整齊備， 《州縣律法通解》《斷獄程式輯要》，更有大量官府文書抄錄成冊，專門細講田畝勘丈、土方核算、賦稅釐定、倉糧出納、徭役排程、地界裁斷。
一書一架，字字不離州縣實務、民生吏治。
哪裡是養儒生的書閣，分明是一套完整齊備的親民官實務教材，是給將來要下州縣、理民事、治地方的官員預備的立身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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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隨手抽出一冊坊間刊刻的《算學寶鑑》。
紙頁老舊鬆軟，邊緣起毛，通篇密密麻麻盡是前人批註。錯題推演、公式註解、疑難圈點、題型歸納，新舊墨跡層層交疊，不知多少屆縣學生員曾在這冊書上耗盡燈火、苦研演算。
他又取過一卷手抄《宋刑統》。
手抄字跡工整沉穩，天頭地腳、字裡行間，密密麻麻寫滿小字。或辨析律條輕重，或標註量刑尺度，或摘錄州縣判例，或批註應試要點。字跡倉促卻一絲不苟，儼然皆是考前日夜苦讀、突擊強記的痕跡。
越看，心底那點隱隱的疑惑，便越沉、越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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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將典籍一一歸位，背靠微涼木架，閉目靜思，緩緩覆盤自入學以來的所有細節。
松州縣學規制極嚴，課業排布與尋常私塾、舊朝官學截然不同。
經義、詩賦固然是立身根本，課時不缺、督查不懈。可算學、書學、律法，皆設專職教諭，獨立開班、定點授課，課業排布之密、督查之嚴，甚至猶勝傳統經義。
先前他只當是建炎新朝風氣一新，朝廷崇尚實學，講求六藝並舉，欲養文武兼備、知行合一計程車子，只當是縣學風骨端正、摒棄空談。
可此刻尊經閣滿架翻爛的實務典籍，無情撕開了表層體面。
若科舉依舊只考經義、詩賦、策論，這些雜學絕無被人翻爛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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