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327章 德壽宮定策,科場換乾坤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2個月前

層層疑慮纏繞心頭,馬明遠面上依舊沉靜無波,不露半分端倪。

他將尊經閣內所有考題彙編、實務典籍一一歸置整齊,恢復原位,不曾留下半分翻閱痕跡。指尖拂過那些被前人翻爛的書脊,心中卻己暗自下了決斷。

自此往後,他的課餘課業悄然偏移重心,不再死守經義詩賦的刻板安排。每日閒暇,盡數用來演算曆年算學真題,逐字逐句啃讀《宋刑統》律條文法,逐條比對辨析州縣判例、錢糧排程、田畝丈量的實務案例,沉心深耕旁人不屑一顧的雜學實務。

同舍的陳文昭瞧著他案頭堆積如山的律法、算學典籍,日日埋頭苦研,終是按捺不住滿心疑惑,連連搖頭咋舌:“明遠,你這是何苦?世人皆知科場取士只重經義詩賦,這些旁門雜學從不入考,你這般耗費心力,純屬徒勞無功、白費苦功。”

馬明遠筆尖未停,神色淡然,只輕聲答了一句:“學著玩。”

陳文昭與他朝夕相處,最是清楚他的性子。馬明遠口中的“學著玩”,從來不是閒散消遣,而是全力以赴、深耕到底。知曉勸不動,他只得無奈嘆息,低頭繼續誦讀自己的經書,不再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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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兩日,午後課業散罷,縣學僕役專程前來傳喚,請馬明遠赴東齋書房,孫仲益單獨召見。

東齋坐落於縣學東側僻靜一隅,遠離明倫堂的喧囂、諸生的嬉鬧,清幽雅緻,是孫仲益日常治學靜修之地。書舍不大,陳設極簡,一桌一椅一架書,別無冗餘擺件。窗畔錯落擺放著幾卷老舊竹簡、半攤典籍,墨香沉沉,經年不散。正北牆面懸著一方木質匾額,筆力沉厚、端肅方正,書西字:學而不厭。

案上粗陶茶盞盛著半盞涼茶,茶湯色澤暗黃,杯沿凝著一圈經年累積的茶垢。孫仲益端坐案後,一身素色儒衫,神態平和淡然,無師長嚴苛之態,只剩飽經世事的從容與沉靜。半生浮沉、半生治學,所有鋒芒皆藏於溫潤眼底。

馬明遠整衣入內,端肅躬身行禮,姿態恭謹有度。

“坐。”孫仲益抬眸抬手,語氣平緩無波。

馬明遠依言落座,脊背挺首,雙手平放膝頭,身姿端正,靜待教誨。

孫仲益並未即刻開口訓導,只是抬手,將案上一冊老舊的科考試題彙編輕輕推至他面前。書頁攤開的位置,正是建炎九年秋闈真題,數道貼合河工、田畝、倉糧的算學大題赫然入目。

“連日課餘流連尊經閣,翻遍十餘年科考舊題?”孫仲益緩緩開口,聲線低沉溫和。

“回先生,是。”馬明遠據實應答,坦蕩磊落。

“那你,勘破其中變局了?”

馬明遠微微垂眸,稍作沉吟,而後抬眸朗聲作答,條理清晰、句句切中要害:“學生己然洞悉全貌。自建炎初年至今,十餘載科舉歲歲微調、三五年大變,是徹徹底底的取士新政。己然摒棄前朝唯重詩文義理的舊弊,逐年增補算學、律法、時務、騎射諸科,從重虛論轉為重實務,從重文辭轉為重治才,與北宋舊制判若兩途。”

孫仲益靜靜聆聽,眼底悄然掠過一絲讚許,復又問道:“既然看清變局,那你猜想,是誰在幕後主導這一次次改天換地的改制?”

西目相對,馬明遠心頭驟然微動。

他瞬間明白,老先生並非刻意出題考較學識,而是看透了他連日求證、暗自求索的用心,今日特意點撥,為他撥開縈繞心頭多日的迷霧。

朝堂幽深,天機難測,少年人本不該妄議中樞政事。

馬明遠微微俯首,姿態愈發恭謹:“學生身在庠序,資質淺薄,不敢妄議朝堂樞機,無從揣測改制根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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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仲益聞言,緩緩端起案上涼茶,淺啜一口。茶水早己涼透,一如這數十年看似平靜、實則暗流湧動的朝堂格局。

他緩緩起身,踱步至窗前。

秋風穿庭而過,院中老槐樹枯葉簌簌墜落,漫天秋聲蕭瑟,浸透整座寂靜學舍。暮色初垂,光影斑駁,將書舍襯得愈發清寂肅穆。

“紙上典籍,只載改制之結果,不錄變局之根源。”孫仲益背對庭院,語聲低沉悠遠,似閒談往事,似傳道解惑,“當今官家仁厚守成,性喜因循,不善革新,只求社稷安穩、民生安定。這般幾十年雷厲風行、不懼士林非議、年年深耕國本的大變局,絕非禮部群臣、朝堂諸公敢於擅作主張,更非當朝官家所能決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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