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夜色沉沉，整座松州城早己沉入靜謐，街巷寥落，萬家燈火盡數熄去，唯有甜水巷深處，一盞孤燈遙遙懸著，在漆黑的夜裡固執亮著微光。
青石板路面浸著夜半的寒涼，夜風穿巷席捲而過，捲來白澗河微涼溼潤的水汽，也吹得巷口那株老棗樹的枝影婆娑搖晃。枯瘦虯曲的枝幹映在地上，被清冷月色拉得極長，橫斜交錯，如同蟄伏暗處的暗影，壓得整條巷子愈發幽深寂靜。
古樸的馬車碾著石板輕緩入巷，最終穩穩停在馬家宅院門前。
駕車的斛律金身姿依舊挺拔，卻難掩滿身疲憊。他左臂早前中箭，早己用粗布層層纏緊，強行止住血勢，可一路顛簸震盪，撕裂的傷口再度滲出血水，暗紅的血色浸透厚重布條，順著袖口一點一滴落在木質車轅上，暈開斑駁刺目的血痕，觸目驚心。他咬緊牙關，憑著一身硬氣死死撐住，穩穩勒停馬車，未露半分狼狽。
馬家大門徹夜未關。
兩盞素色燈籠高懸門簷，暖黃燈火傾瀉而下，將門前層層青石臺階照得透亮，驅散了夜半的陰冷黑暗。
呂氏自暮色沉沉時便立在門前，寸步未離。
下人倉皇奔來報信，一句“明遠公子在柳樹灣遇襲”，瞬間擊碎了家中所有安穩。那一刻，她心頭驟緊，手腳冰涼，偌大一個家，驟然沒了半分暖意。秋實在旁反覆勸慰，勸她回屋落座等候，不必這般吹風受寒，可她只是死死抿著唇，輕輕搖頭，目光死死鎖著漆黑巷口，一瞬不敢挪移。
她不懂江湖兇險，不懂朝堂風波，於她而言，兒子便是此生全部的牽掛與底氣。
漫長的等待，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首至巷尾傳來車輪碾石的輕響，那道日夜牽掛的熟悉身影掀開車簾，踏月而歸的那一刻，呂氏緊繃了整整一夜的心神，驟然轟然鬆弛。
她快步衝上前，全然不顧夜半寒涼，一把攥住馬明遠的手臂，將人拽至燈火通明處，藉著燈籠微光，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細細掃過。
額角擦破油皮，淺淺血痕未乾；手背劃開一道細長裂口，沾著乾涸泥血；一身青布長衫沾滿塵土泥漿，邊角處更是浸染點點暗紅。
傷痕累累，狼狽不堪。
可他身姿挺拔，目光清明，穩穩立在自己眼前，完好無缺。
呂氏顫抖著抬手，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肩頭、他的手臂，一遍又一遍，似是要用最真切的觸碰，確認這不是自己徹夜憂思生出的幻覺。積壓整夜的惶恐、後怕、焦灼，盡數堵在喉頭，讓她呼吸發顫。
“娘。”
馬明遠輕輕反手握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，聲音比往日低沉柔和，帶著一絲歷經兇險後的沉靜，卻依舊穩若磐石，字字安撫人心。
“我沒事，都是些皮外傷，不礙事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徹底擊潰了呂氏強忍整夜的防線。
她嘴唇劇烈哆嗦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間，終究一句也說不出來，唯有溫熱的淚水無聲滑落，順著臉頰簌簌而下。她不拭不擦，只是死死攥著兒子的手，力道極緊，彷彿一旦鬆開，眼前之人便會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堂屋之內，馬雲海亦是徹夜未眠。
自聽聞柳樹灣遇襲的噩耗，這位素來沉穩剛毅的一家之主，便徹底失了平日的從容氣度。他在堂中來回踱步，步履沉重焦灼，桌上沏好的熱茶涼了一遍又一遍，無人更替，滿心滿眼，唯有遠在郊外、身陷險境的獨子。
此刻親眼看見馬明遠安然歸來，他緊繃整晚、冷硬如鐵的面色，終於緩緩鬆動。
他不曾如婦人一般上前溫存安撫，身為耕讀世家的家主，半生沉穩剋制，所有情緒皆藏於心。他靜靜立在臺階之上，目光沉沉，自上而下，細細打量兒子周身，將所有傷痕盡數收入眼底。
喉結重重滾動數次，壓下心底翻湧的後怕與怒火，千言萬語最終只凝作一句厚重沉穩的叮囑：
“進屋。”
一旁的呂文清快步上前，伸手輕輕扶住心緒崩潰的胞妹，低聲溫言安撫。他深知妹妹半生操勞，所有心神皆繫於兒女家人，今夜這場橫禍，幾乎將她嚇得魂飛魄散。
”。子孩著嚇莫也，傷再莫，事無然己，厚深澤福、韌堅心遠明，幸萬的大天是便來歸安平人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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