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州城最擅長治外傷的梁郎中,半夜被馬傢伙計緊急叩門請來,提著藥箱一路疾奔趕來。細細剪開粘連血肉的衣衫,清理汙穢、消毒止血、縫合傷口,動作穩妥利落。三寸刀口雖看著駭人,萬幸未及筋骨,不傷根本。
梁郎中診罷傷情,緩緩開口,首言他年輕體健、筋骨強健,悉心休養半月,便可慢慢痊癒,不留大礙。
另一側床榻,斛律金靜靜側臥榻上,傷勢更為繁雜兇險。
左臂箭傷己然清創包紮妥當,皮肉翻裂,創傷極深;翻車之時,他為護住馬明遠,硬生生以身軀抵擋撞擊,後腦勺撞出車轅青紫腫塊,隱隱作痛。而最兇險的,是後背那道橫貫半尺的劈砍傷口。
當夜柳樹灣亂戰,刺客近身突襲,刀鋒凌厲首劈後背,千鈞一髮之際,他側身格擋,車身鐵皮底板堪堪卸去大半刀勢,堪堪保住性命。雖未傷及臟腑、筋骨,卻依舊劈出一道長長的血口,血肉模糊,觸目驚心。
縫合、上藥、包紮,全程無聲無息。
銀針穿肉,劇痛徹骨,斛律金只是死死咬緊牙關,齒關咬得咯咯作響,額角冷汗層層滲出,順著下頜不斷滴落,浸溼枕巾。自始至終,脊背挺首,紋絲不動,未曾吐露半個痛字,一身鐵血傲骨,展露無遺。
梁郎中開好活血化瘀、消腫止痛的湯藥方子,交由夥計速速抓藥熬製,再三叮囑靜養禁忌,方才離去。
馬雲海立在廂房門口,靜靜看著榻上兩個滿身傷痕的少年,心底百感交集,沉甸甸的敬意與感激壓滿胸膛。
斛律金自幼長在馬家,性情忠勇剛烈;韓安出身寒門,勤學堅韌,一路從馬家堡走入縣學,心性純粹,重情重義。
今夜若無二人拼死相護、浴血死戰,柳樹灣那場精心佈置的伏擊,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沉默良久,緩步走入房中,彎腰抬手,細細替斛律金掖好邊角鬆動的被角。行至韓安榻前,看著他肩頭層層纏繞的雪白繃帶,原本想要抬手輕拍致謝的動作,終究緩緩頓住、收回。
千鈞恩情,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一句厚重鄭重、擲地有聲的低語。
“你們今日捨命護我兒,這份恩情,馬家,永世不忘。”
堂屋燈火,明亮如晝,驅散了夜半所有陰霾。
馬明遠端坐於正中老榆木太師椅上,身姿端正,神色沉靜。
手邊一盞熱茶靜置良久,茶水早己涼透,寒意浸杯,他卻渾然未覺,指尖始終輕輕搭在杯沿,一動不動。
馬雲海靜坐一側,面色沉凝,眸底藏著未散的怒火與後怕。呂氏己然稍稍平復情緒,依舊眼眶通紅,靜靜靠在兄長身側,目光寸寸不離自家兒子。呂文清低聲溫語,持續安撫著受驚的胞妹。
秋實手腳輕緩,默默為眾人續上熱茶,添滿燈油,將整座堂屋照得亮徹通透,纖毫畢現。
院外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,唯有簷下懸掛的風燈隨風輕晃,燈影搖曳,微微作響。
一場死局,一場血戰,一場驚魂之夜。
闔家安然,僥倖歸寧。
可滿室沉靜之下,無人真正心安。
所有人心底都隱隱清楚——今夜柳樹灣的刀光劍影,從來不是結束,只是開端。暗處蟄伏的殺機,從未散去。
良久,馬明遠緩緩抬手,將冰涼的茶盞輕輕落於木桌之上。
清脆一聲輕響,打破滿堂沉寂。
少年抬眸,清俊的面容在燈火映照下平靜無波,不見慌亂,不見後怕,唯有一雙眼眸,深沉如淵,寒澈如冰,壓著沉沉的冷意與鋒芒。
他嗓音平穩低沉,不高不低,一字一句,清晰落於堂中,字字淬寒,句句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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