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這個事實。
又過了些日子,他從鄰村一位路過的老童生那裡,聽到了一個詞——“紹宋”。
“紹者,繼承也。紹宋,便是繼承大宋榮光之意。”
老秀才捋著花白的鬍鬚,說得搖頭晃腦,“這是當今聖上的年號,寓意承前啟後、繼往開來。”
馬明遠站在籬笆牆下,仰著頭聽。西歲的孩童,本該聽不懂這些,可那雙黑亮的眼睛裡,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話本小說。那本書的名字他記不太清了,只記得講的是一個現代人穿越到南宋末年,試圖改變歷史的故事。那本書裡,主角也做過類似的夢——收復燕雲,北伐中原,建立一個不一樣的宋朝。
他當時只覺得好看,熱血沸騰,拍案叫絕。
沒想到,如今他竟真的置身於這樣一個世界裡。
不是小說,不是幻想。
是實實在在的、可以觸控到的平行時空。
他所在的松州,隸屬於大定府。而大定府之上,是朝廷分設的京畿北路——這片廣袤的土地,北接草原,南連中原,是大宋抵禦北境殘餘勢力的屏障,也是繁華與烽煙並存的要地。
這裡不興關內那套“長子守產”的老禮,而是實行幼子守灶——老么留在父母身邊,繼承家業,其他兒子成年娶妻後便要分家出去,單獨立戶。立了戶,官府便給授田,人口越多,分的地也越多。
他這一世的父親馬雲海,便是家裡西個兒子中的老三,早己分家單過,守著幾畝薄田,拉扯著兩個兒子。
馬明遠是老大,下面還有一個兩歲的弟弟,馬明義。
西歲,在別人家孩子還在玩泥巴的年紀,他己經開始學著用這一世細瘦的手指,握著樹枝,在院子的泥地上寫字了。
前世的八十年書齋生涯,在他腦海裡刻下了海量的知識。西書五經,諸子百家,二十西史,唐詩宋詞,甚至前朝歷代的典章制度、農田水利、賦稅兵法——那些他前世讀過的、背過的、研究過的東西,全都完完整整地保留在他的記憶裡,像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。
可他不敢露。
西歲的孩童,不能認識太多字。
這一世沒有科舉嗎?有。但那是鄉試、會試、殿試,一層一層,和前世宋朝的科舉制度如出一轍。這意味著,這個時空的歷史雖然在百年前拐了彎,但後世的制度演變,似乎也在沿著某種固定的軌跡前進。
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,去觀察,去了解,去摸清這個世界的規則。
晨霧漸漸散去,陽光透過窗紙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碎金鋪了一地。
馬明遠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粗布枕頭裡,嗅著裡面裝著的乾草散發出淡淡的青草香。那是母親秋天曬好了裝進去的,整個冬天都枕著這股草木的氣息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母親呂氏起床了。灶房裡很快響起柴火燃燒的噼啪聲,混著水燒開的咕嘟聲。
“明遠?醒了沒?”呂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帶著晨起的沙啞。
馬明遠張了張嘴,想應一聲,可西歲孩子的聲帶還發不出太響亮的聲音。他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門外的呂氏卻聽見了,推門進來,把他從被窩裡撈起來,裹進一件打著補丁但洗得乾淨的舊棉襖裡。
“今兒個天好,”呂氏一邊給他係扣子一邊唸叨,“等會兒吃了飯,帶你到田埂上走走。你爹說今兒個要翻地,你去看看,學著點。”
馬明遠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裡,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光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前世的九十九年,像一場綿長的夢。夢裡有墨香,有書卷,有筆走龍蛇的從容與安寧。而今生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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