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一天天過去，馬明遠讀書總算走上了正軌。
《急就篇》己經背到“齊國給，越楚宜”，《千字文》也念到了“龍師火帝，鳥官人皇”。一天八個字，雷打不動。周夫子平日裡講幼儀，說孝悌，偶爾穿插幾則淺顯寓言，日子便像老磨盤轉圈，一圈一圈，碾出細碎又安穩的粉末。
可安穩之下，問題也跟著來了。
一天兩個時辰的接送，絕非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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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天不亮便要動身，驢車在山路上晃一個多時辰，來回三十里。傍晚放學再走一趟，又是三十里山路。一日往返六十里，耗去兩個多時辰。馬雲海花在路上的功夫，比馬明遠在學堂識字的時間還要長。
起初倒也撐得住。驢有氣力，人有精神。可日子一長，最先扛不住的，是那頭驢。
那頭灰褐色的小毛驢，是老馬家最值錢的家當。平日裡金貴得很，輕易捨不得使喚重活。春耕拉犁，秋收拉車，趕集馱物，一年到頭也就忙那麼幾陣。可如今，每日三十里路風雨無阻，驢蹄子漸漸磨薄，走起路來一瘸一拐。毛色從鮮亮的灰褐褪成灰白，枯槁無澤，像蒙了一層久掃不去的塵土。原先見了草料便興奮地打響鼻，如今只是慢吞吞低下頭，嚼上幾口，便再也不動彈。
驢車也跟著遭罪。車板是柳木所制，經不起連日顛簸，早己裂了兩道細縫。車軸磨得吱呀作響，馬雲海往裡頭澆過好幾次油，可撐不了幾日，舊聲又起。車輪上的鐵箍鬆了，走起來哐當哐當，彷彿隨時要散成一堆木料。
馬雲海心疼得厲害。這驢跟著他父親己有六七年，馬國發待它，有時比待親兒子還要上心。無奈之下，他只能給驢加料——往日只喂乾草，如今每日多添一把黑豆。黑豆是喂牲口的精料，人自己都捨不得吃，卻要省給驢。可一把黑豆也不便宜，天長日久，家裡實在耗不起。
呂氏私下算過一筆賬：驢一天多吃一把黑豆，一月便是三斤。三斤黑豆，足夠一家人喝兩頓稠稠的粥。她沒明著跟馬雲海說，可馬雲海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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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驢更累的，是人。
馬雲海每天天不亮便起身，套車，送孩子，趕回來再下地。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，中午都不回家，就在田埂上胡亂啃口乾糧。下午又要趕著驢車去接孩子，等回到家，天早己黑透，什麼活都幹不動，只能草草洗漱歇息。
一天兩個時辰耗在路上，地裡的農活自然趕不上趟。
春耕時尚能勉強支撐，幾家兄弟各自忙活，偶爾還能搭把手。可一到夏鋤，野草瘋長，地裡一天不收拾便要荒掉。馬雲海一邊要接送孩子，一邊要鋤地，分身乏術，整個人被扯得兩頭空。
呂氏也跟著受累。從前她只管家內瑣事，如今地裡的活也得扛起來。天不亮起身做早飯，隨後下地，正午趕回來做飯，下午再去田裡，傍晚歸家又要張羅晚飯。一天到晚，腳不沾地，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。
馬明遠看在眼裡，父母一日比一日消瘦，一日比一日黝黑，他心裡像堵著一團溼棉絮，悶得發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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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傍晚，驢車行在官道上。驢走得極慢，車輪哐當哐當，敲在人心上。馬雲海沒有揚鞭，任由它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，投在黃土路上，像三根快要折斷的枯枝。
馬明遠裹著薄被，靠在車板上，靜靜望著父親的背影。脊背微微彎著，肩膀微聳，兩手鬆松握著柳條，鞭梢垂在地上，劃出一道淺淺的痕。
“爹。”他輕聲喊。
“嗯。”
“要不……我不去上學了？”
馬雲海的手猛地一頓。柳條停在地上，那道細痕驟然斷了。
“瞎說什麼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沉重。
“我看你太累了，驢也累，車也要散了。”
馬雲海沉默片刻。毛驢依舊一步一步走著，蹄聲篤篤，比往日沉了許多，彷彿每一步都要陷進黃土裡。車軸吱呀呻吟，像是隨時會徹底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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