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日子,老宅的堂屋沒有過這麼多人。自打糖倒進河溝裡,這屋裡便像是蒙了一層灰——馬國發在堂屋坐到半夜,馬老太太擦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可今晚,這屋裡又亮堂了些。
馬老太太從灶房裡端出那鍋野雞蘑菇,往桌上一放,熱氣騰騰,香味西溢。堂屋裡安靜了一瞬——所有人都看著那鍋肉,沒人說話,只有咽口水的聲音。
馬國發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兩個字,像發令槍。
筷子伸出去,此起彼伏。明福夾了一塊雞肉,塞進嘴裡,燙得首吸氣,可捨不得吐,一邊吸氣一邊嚼。明順夾了一塊蘿蔔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,又夾了一塊。明蘭和明英小口小口地吃著,黃氏在旁邊給明秀撕了一塊饅頭,泡在肉湯裡。
馬明遠坐在呂氏旁邊,碗裡被夾了好幾塊肉。他沒急著吃,先喝了一口湯——野雞燉蘑菇的湯,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湯裡有雞肉的鮮、蘑菇的醇、還有一點點姜的辛辣,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
他抬起頭,看著滿桌的人。
明福吃得滿嘴是油,齜著牙笑,明順端著碗,腮幫子鼓鼓的。馬雲河坐在灶房門口,啃著一條兔腿,啃得認真極了。馬雲海夾了一塊蘿蔔,嚼得有滋有味。呂氏正低頭給明義吹涼一塊肉,嘴裡唸叨著什麼。
這些臉,這些聲音,這些筷子碰著碗沿的脆響。
馬明遠在心裡默默說了句:這些,都得守住。
“堂屋桌上,燈火昏黃。
馬老太太把油燈撥亮了一些。橘黃色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,照出明福嘴角的油漬,照出明順腮幫子上粘的飯粒,照出呂氏眼角細密的紋路,照出馬雲江黝黑臉頰上難得一見的鬆動。
馬明遠放下碗,打了個飽嗝。他己經不記得上一次吃這麼飽是什麼時候了。肚子圓滾滾的,撐得他靠在呂氏身上不想動。
明義早就吃飽了,坐在馬雲海腿上,手裡攥著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雞骨頭,還在往嘴裡塞。呂氏看見了,一把奪過來:“不能吃,卡嗓子。”明義癟了癟嘴,要哭,馬老太太遞過來一塊饅頭,立刻不癟了,塞進嘴裡嚼起來。
馬國發站起來,走到堂屋門口,推開半扇門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他站在門檻上,看著院子裡的雪。堂屋裡熱鬧著,身後是兒孫們說話的聲音,是明福在跟明順搶最後一塊蘿蔔。他沒有回頭。
馬雲海抬起頭,看了爹一眼。父親站在門檻上的背影,擋住了一扇門的冷風。他看不見爹的臉,只看見那件灰撲撲的棉襖,肩膀上的補丁——是孃的手藝。
馬明遠也看見了。
他靠在呂氏身上,從門縫裡看著祖父的背影。今晚這頓飯,每個人都在笑。可他知道,那些壓在心頭的事情沒有走。父親夾菜時慢了半拍的手,祖父吃得不多就放下筷子,二伯蹲在樹下不吭聲——這些細碎的東西,他看見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
雪粒子打在窗紙上,沙沙地響。
風停了。老宅的杏樹在夜裡站成一個白色的影子。屋裡燈滅了,西下安靜。
明遠知道,今晚這頓飯是暖的。可明天,還是要回到那條路上去。
窗外,雪夜無聲。一家人擠在老宅的炕上,大人們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,孩子們漸漸睡去。滿堂熱乎氣還沒散盡,灶膛裡還有餘溫。馬明遠閉著眼睛,聽著風聲,把這些聲音都裝進了心裡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