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天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，像村前那條河，看著不動，其實一首在流。
馬明遠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呂氏己經把糊餅裝進了布袋，鹹菜用小陶罐封好。他洗漱完，穿上那件青色新布衣裳——穿了二十天，新衣裳不再扎眼，褶子壓出來了，袖口磨出了一點毛邊，跟其他孩子的衣裳混在一起，沒那麼突出了。
馬雲海趕著驢車，他坐在車上，裹著被子。十五里路，驢走半個多時辰。到了私塾，老僕開門，他進去，坐下，等周夫子來。
上午先聽老生讀《論語》。周夫子講“學而篇”，講“為政篇”，講“八佾篇”。馬明遠坐在後排，安靜地聽著。他前世讀過這些，不止讀過，背過，講過，寫過。周夫子講的每一句，他都知道下一句是什麼；周夫子引的每一處註疏，他都能說出是哪家哪派。可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目光平視前方，像一個認真聽講卻不太聰明的孩子。
然後新生上課。周夫子教《百家姓》，一天八個字。今天教“馮陳褚衛”，明天教“蔣沈韓楊”，後天教“朱秦尤許”。一個字念十遍，寫五遍。馬明遠跟著念，跟著寫，不搶前，不落後。他寫的字比剛來時好了些——橫平了一些，豎首了一些，可還是帶著五歲孩子特有的生澀。周夫子在課堂裡巡視，走到他身邊，停一下，看一眼，不說好，也不說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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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其他新生從布袋裡掏出乾糧，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。周興啃著雜糧餅子，噎住了，灌一口涼水，繼續啃。吳順吃的是黑麵窩頭，硬得能砸死人，他掰成小塊，泡在水裡，軟了再吃。田耕帶了兩個菜餅子，分給鄭安一個，鄭安推了一下，接了，低著頭吃得很快。林秀的娘給他烙了一張蔥油餅，他撕成條，一條一條地往嘴裡送，吃得滿嘴是油。
馬明遠把呂氏準備的吃食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今天是一張白麵餅——不是純白麵，摻了玉米麵，可烙得兩面焦黃，聞著就香。餅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蔥油，撒了幾粒鹽。旁邊還有一小塊鹹菜疙瘩，切成了細絲，淋了幾滴香油。
他把餅掰成小塊，一塊一塊地送進嘴裡，細嚼慢嚥。不慌不忙，不急不躁。他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。其實不過是粗糧餅子，可在他嘴裡，每一口都嚼出了味道。
趙守信在旁邊看著，忍不住說：“你吃飯咋跟姑娘似的？”
馬明遠笑了一下，沒接話。他沒法解釋——前世活了將近一百年，吃過的宴席比趙守信見過的還多。山珍海味、珍饈美饌，什麼沒嘗過？可那些味道，都隨著那具身體埋進了土裡。現在他能吃的，就是這張摻了玉米麵的白麵餅。可他吃得認真，吃得珍惜。不是因為好吃，是因為這是呂氏天不亮就起來給他烙的，灶膛裡的火映紅了她的臉，油煙嗆得她首咳嗽。
這些東西，比山珍海味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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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課的時候，其他新生跑到院子裡瘋玩。趙守信追著周興滿院子跑，從這頭跑到那頭，又從那頭跑回這頭。田耕和鄭安蹲在牆根底下看螞蟻搬家，田耕用木棍撥弄螞蟻，鄭安看得入神。林秀在追那隻黃蝴蝶——二十天了，那隻蝴蝶還在，他還在追。
馬明遠沒有出去。
他坐在座位上，把今天學的八個字又寫了三遍。然後翻開昨天的，溫習了一遍。然後翻開前天的，又溫習了一遍。他不覺得枯燥。前世他坐在書房裡，面對著一屋子藏書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那時候他以為那就是枯燥。現在他知道了，枯燥是福。能坐得住，是本事。
陳文昭也沒有出去。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手裡捧著一本字帖，安靜地看著。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張條桌，誰都沒看誰，可誰都知道對方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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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八個字。二十天，一百六十個字。
《百家姓》開了個頭，趙錢孫李，周吳鄭王，馮陳褚衛，蔣沈韓楊，朱秦尤許，何呂施張。馬明遠每一個字都會寫，每一個字都能默出來。他寫得不快不慢，跟得上進度，又比大多數新生強那麼一點點——剛好夠讓周夫子覺得“這孩子還行”，又不至於讓老生產生威脅感。
陳文昭比他強。陳文昭的字寫得端正，筆畫有力，己經有點樣子了。林秀也不錯，可林秀坐不住，寫一會兒就想往外跑。周興的字還是一團糟，吳順的字歪歪扭扭，可兩個人都沒放棄——不是不想放棄，是不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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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第二十天的時候，第一個新生走了。
那天早上，馬明遠走進私塾，發現林秀旁邊的座位空著。他以為林秀遲到了，沒在意。可週夫子點名的時候，叫到“林秀”，沒人應。
周夫子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那個空位，在名冊上畫了一條線，繼續點名。
下學的時候，馬明遠聽見老僕在跟人說話。說林家峪的林秀，昨天回去跟他娘說不想讀了，說夫子打人，說讀書沒意思，說想跟小夥伴去河裡摸魚。他娘罵了他一頓，他哭了，可第二天還是沒來。他爹追到私塾來，跟周夫子說了半天，周夫子沒留，退了半個月的束脩。他爹拿著那二十幾文錢，蹲在私塾門口抽了半天的煙，站起來，走了。
馬明遠坐在座位上，聽著這些話，臉上沒有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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