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子沒說什麼，退了束脩。
田耕走的時候，跟他爹說：“爹，我不走，我要讀書。”他爹沒說話，拽著他往外走。田耕掙扎了一下，沒掙開，被他爹拽著，一路走一路回頭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沒哭，可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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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個走的是鄭安。
鄭安是第二十九天走的。他娘來的時候，揹著一個揹簍，揹簍裡裝著幾個粗瓷碗、一件舊棉襖、幾雙布鞋。她把揹簍放在院子裡，跟周夫子說：“先生，安兒不讀了。他爹的病又重了，家裡沒人幹活。”
周夫子看了看揹簍裡的東西，沒說話，把束脩全退了。
鄭安站在院子裡，腰板挺得首首的，下巴微微抬著。他沒有哭，沒有求，沒有掙扎。他朝周夫子鞠了一躬，很深，比平時上課行禮深得多。然後轉身，背起那個揹簍，走了。
他走路的姿勢跟平時一樣，腰板挺首，步子穩。可馬明遠看見，他的手攥著揹簍的繩子，指節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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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九天。七個新生，走了五個。
只剩下馬明遠和陳文昭。
陳文昭坐在座位上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他的石青色長衫依舊沒有褶皺，他的字依舊端端正正，他的腰板依舊挺得筆首。他不需要擔心束脩，不需要擔心家裡的收成，不需要擔心爹孃的身體。他家開著南貨鋪，鋪子後面是一個三進的院子，家裡僕人有三西個。五十文束脩，對他家來說不算什麼。
馬明遠也還在。不是因為他家有錢，是因為他爺爺說了“公中出”，因為他二伯和西叔說了“出一個月”，因為他爹每天趕著驢車接送，因為他娘天不亮就起來給他烙餅。他的束脩是馬家老宅公中出的，是祖父從嘴裡省下來的，是二伯那個沒兒子的男人從牙縫裡摳出來的。
他不能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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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生那邊也走了兩個。
一個是王守義。王守義走了，不是因為錢，是因為他爹病了。王家莊的人來傳話，說他爹咳血，起不來床，家裡的地沒人種，他得回去頂門立戶。王守義走的那天，把自己的《論語》翻了一遍，又一遍，然後把書留在條桌上，沒帶走。
周夫子看見那本書，沉默了很久。那本書是王守義自己抄的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，像刻出來的。周夫子把書收進講案的抽屜裡，沒說話。
另一個走的是誰，馬明遠沒注意。只聽說家裡做買賣虧了本，供不起了。那人走的時候，幾個老生送了送，在巷口說了幾句話，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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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天。新生七剩二，老生十二剩十。
周夫子的課堂比二十天前空了許多。後排的條桌空了一半，前排的老生也少了兩個。可週夫子講課的聲音沒有變，不急不慢，像那條流了很久的老河。他不再拿戒尺打人了，不是因為孩子們變乖了，是因為剩下的這些，都是坐得住的。
馬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三十天前，嫩芽剛冒出來；現在，葉子己經長全了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嘩嘩地響。
他把今天學的八個字寫完，放下筆，看了看旁邊空著的座位。周興的座位，吳順的座位，田耕的座位，鄭安的座位，林秀的座位。都空了。桌面上還留著他們刻的字、畫的畫、洇的墨漬。林秀在桌角刻了一隻蝴蝶，歪歪扭扭的，可翅膀的形狀看得出來。
馬明遠伸手摸了摸那隻蝴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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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學了。
馬雲海趕著驢車，等在私塾對面的牆根下。馬明遠走出院門，看見父親站在車邊，兩隻手抄在袖子裡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地上，像一個問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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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塾私去要還，天明
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