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晌午的時候，大人們陸續回來了。
最先回來的是大伯馬雲雨。他扛著鋤頭走在前面，明福和明順跟在後面，三個人都曬得黑紅，額頭上全是汗。馬雲雨把鋤頭靠在院牆上，看見馬明遠坐在灶房門口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明遠回來了？”他走過來，蹲下來，平視著馬明遠，“在學堂學得咋樣？”
“還行，大伯。”
“夫子兇不兇？”
“還好，不犯錯就不打。”
馬雲雨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往堂屋裡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馬明遠一眼，沒說話，進了堂屋。
明福湊過來，胳膊搭在馬明遠肩膀上，笑嘻嘻的：“聽說你透過試讀了？厲害啊！我當年都沒過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也不臉紅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明順站在後面，抿著嘴笑，沒說話。
二伯馬雲江和二孃黃氏回來了。馬雲江走在前面，低著頭，步子輕。黃氏抱著明秀，明秀在她懷裡睡著了，小臉紅撲撲的。馬雲江從馬明遠身邊走過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停，可他的手伸出來，在馬明遠頭頂輕輕按了一下，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黃氏倒是停下來了，笑著看了看馬明遠：“明遠，你二伯昨天還在唸叨你，說你肯定能讀出來。”她說完，抱著明秀進了屋。
馬雲海和呂氏從地裡回來，兩個人一前一後，馬雲海扛著鋤頭，呂氏拎著一罐水。呂氏看見馬明遠，問了一句：“吃了嗎？”馬明遠說吃了。呂氏點了點頭，進灶房幫馬老太太做飯去了。馬雲海把鋤頭放好，蹲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馬明遠，沒說話，可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西叔馬雲河和田氏回來了。馬雲河一進院子就喊：“明遠！聽說你放假了？”馬明遠站起來，叫了聲“西叔”。馬雲河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氣大了點，拍得馬明遠身子歪了一下。馬雲河趕緊扶住，嘿嘿笑：“用力過猛了。”田氏抱著明慧，笑著搖了搖頭，進灶房去了。
———
人齊了。
堂屋裡擺了矮桌，又拼了幾塊案板，碗筷擺得滿滿當當。馬老太太從灶房裡端菜，呂氏和黃氏進進出出地幫忙。今天比平時豐盛——一盤炒雞蛋，一碟臘肉炒蒜苗，一大盆野菜燉豆腐，一鍋小米粥，還有一盆雜糧饅頭。
馬國發坐在上首，看著滿堂的兒孫，臉上的褶子比平時舒展了許多。
“明遠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堂屋裡安靜了下來，“過來。”
馬明遠走過去，站在祖父面前。
“把你學的，給我們看看。”
堂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馬明遠身上。馬雲雨端著碗的手停住了，馬雲江抬起頭，明福和明順伸長了脖子，馬雲海的腰板挺首了，呂氏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還拿著鍋鏟。
馬明遠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筆——不是私塾的筆，是呂氏託人從鎮上買的，新筆，筆頭還沒怎麼用過。又從另一個袖子裡摸出一小方硯臺、一小塊墨。他蹲下來，把硯臺放在地上，倒了點水，開始磨墨。
墨磨得慢，他不急。堂屋裡沒人催，只有墨條在硯臺上轉圈的細微聲響。
墨磨好了。他從灶房門口拿了一張麻紙——是馬老太太留著糊窗戶的，裁了一塊下來。他把紙鋪在矮桌上，拿起筆，蘸墨，舔筆。
眾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支筆。
馬明遠落筆。
橫，豎，橫折，橫，豎，橫折鉤，橫。一筆一劃，不急不慢。他寫的是“馬”。馬家的姓。這個字筆畫多，結構緊湊，不好寫。
他的手腕穩，筆尖在紙上行走，不急不躁。最後一筆寫完，他提筆，退後一步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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