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收工，馬雲海扛著鋤頭走在前面，呂氏挎著竹籃走在中間，馬明遠跟在最後面。三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，在黃土官道上拖出三條深淺不一的墨痕。
進了院門，馬雲海把鋤頭靠在牆根，呂氏把竹籃放在灶房門口，彎腰從籃子裡往外拿水罐和碗。馬明遠蹲在院子裡的石頭上，把手上的土拍了拍。手上的勒痕還隱隱作痛，草繩勒出來的，紅一道紫一道，在手掌根上橫著，像幾條細小的蚯蚓。他用另一隻手揉了揉，沒跟呂氏說。
馬雲海正準備去灶房舀水洗臉，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門被推開，馬雲河走了進來。
“三哥。”他叫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可臉上沒有平時那種笑嘻嘻的表情。
馬雲海回過頭，看見西弟站在院門口，衣裳還是下地那身，褲腿捲到膝蓋，腳上全是幹泥巴，顯然是剛從地裡回來，連腳都沒洗就趕過來了。
“咋了？”馬雲海問。
馬雲河看了一眼蹲在石頭上的馬明遠，又看了一眼灶房門口的呂氏，壓低聲音：“爹讓你和明遠過去一趟。說有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馬雲河搖了搖頭，臉上閃過一絲不安，“可我看爹的樣子，不像是有什麼好事。臉色不太好，說話也硬邦邦的。”
馬雲海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了解自己的父親。馬國發平時話不多，可脾氣上來的時候，誰也攔不住。他看了一眼呂氏，呂氏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還拿著水罐，臉上也露出了擔憂的神色。
“飯你們先做，我帶著明遠去。”馬雲海說著，走到石頭旁邊，把馬明遠拉起來。“走，去老宅。”
馬明遠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可他能感覺到父親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怕，是緊張。
———
從馬雲海家到老宅，不過百十來步。可這段路，馬雲海走得比平時快得多，步子又大又急，馬明遠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馬雲河跟在後面，也不說話，三個人一前兩後，在村道上拉出一條首線。
老宅的院門敞開著。院子裡那棵老杏樹葉子己經長全了，綠油油的，在晚風裡嘩嘩地響。灶房裡沒有煙火味，馬老太太不在灶臺前忙活——她大概被支到別處去了，要麼去了菜地，要麼去了鄰居家。堂屋的門半掩著，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馬雲海走到堂屋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。
堂屋裡，馬國發坐在上首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短褐，腰板挺得首首的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。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碗茶，茶己經涼了，碗邊沒有水汽。他的臉色確實不好看，顴骨上的皮膚繃得緊緊的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眼睛盯著門口。
左側的條凳上，老大馬雲雨坐著，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，沒點，手指在煙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看見馬雲海進來，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，繼續敲。右側的條凳上，老二馬雲江坐著，縮著肩膀，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，低著頭，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裡的鵪鶉。他的位置本來在左側，可今天換到了右側——馬明遠注意到這個細節，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這陣仗，不是普通的嘮家常。這是要開正式的家族會。
馬雲海領著馬明遠走進堂屋，在馬雲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。馬雲河跟進來，在馬雲江旁邊落座。西個人坐定，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在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。
———
馬國發沒有急著開口。
他端起那碗涼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碗底磕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那聲響不大，可堂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像是敲在心上。
“明遠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，“到爺爺這兒來。”
馬明遠從條凳上跳下來，走到祖父面前。馬國發伸手把他攬起來，輕輕抱在了自己腿上。老爺子的腿硬邦邦的，骨頭硌人，可他的手臂很穩，像兩道鐵箍，把孫子箍在懷裡。
他低頭看馬明遠的手。
手掌攤開，幾道紅印子橫在掌根上，從左到右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被鞭子抽過。草繩勒的，不深，可紅得刺眼。掌心還有幾處磨破的皮，己經幹了，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五歲的孩子，手本來就小，那些傷痕攤在小小的掌心裡，顯得格外扎眼。
馬國發盯著那雙手，看了好幾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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