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，馬國發笑了。
不是那種客氣的笑，不是那種敷衍的笑，是從心底裡湧上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笑。他笑得臉上的褶子一層一層地疊起來，像一朵被水泡開的幹菊花。他笑得眼眶裡泛起了光，那光在昏黃的油燈下，亮得像兩粒火炭。
“好好好！”他連說三個好，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，震得油燈的火苗都晃了晃。“我的孫兒說得在理！”
他轉頭看著堂屋裡幾個兒子，目光從老大掃到老西，又從老西掃回來。“聽見沒有？五歲的孩子，想得比你們幾個都明白！”
馬雲雨低下頭，摸了摸鼻子。馬雲江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馬雲海的後背挺首了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馬雲河站在後面，咧嘴笑了。
馬國發把馬明遠在懷裡換了個姿勢，讓他坐得更穩一些。“從明天起，你就先從基礎的棍法招式、入門套路學起，慢慢循序漸進，一點點精進。”他想了想，又補充道，“不過這事，不用跟你父親學。去找你二伯。”
馬明遠愣了一下。“二伯？”
“你二伯的身手，在你幾個叔伯裡是最拔尖的。”馬國發的聲音不大，可語氣篤定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“跟著他準沒錯。”
———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馬雲江。
馬雲江縮在條凳上，肩膀弓著，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。他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棉襖，袖口磨出了線頭，領口有一塊補丁。他的臉曬得黑紅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。在幾個兄弟裡，他是最沉默的那個，平時在家裡的存在感低得幾乎可以忽略。村裡人說起老馬家的兒子，能說出老大馬雲雨能幹活，老三馬雲海腦子活絡，老西馬雲河有力氣，可問到老二馬雲江，往往頓一下，說一句“那人老實”，就沒下文了。
他一首沒有兒子。三個閨女，沒一個帶把的。在這個村子裡，沒有兒子，腰桿就挺不首。不是自己挺不首，是別人不讓你挺首。交稅的時候，分地的時候，鄰里糾紛的時候，人家看你沒兒子，欺負你連還手的人都沒有。所以他把自己的拳頭藏了起來，把自己的身手藏了起來，把自己整個人縮排影子裡，像一個不存在的人。
可此刻，馬國發說，他是幾個兄弟裡身手最拔尖的。
馬明遠轉過頭，看著二伯。馬雲江對上侄子的目光，那雙平時總是低垂的眼睛，忽然抬了起來。他的眼睛不大，可很亮，像兩口被枯葉掩埋了許久的井，忽然被人扒開了蓋子，露出底下的水光。
他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沒有多餘的話，就一個點頭。可那個點頭，比任何話都重。
馬明遠當即喜不自勝，從祖父腿上跳下來，跑到馬雲江面前，仰著臉說：“太好了！那我以後就跟著二伯學棍法！”
馬雲江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孩子，嘴唇動了一下。他想說點什麼——也許是想說“好好學”，也許是想說“我會好好教”，也許是想說別的什麼。可他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說出來，只是伸出手，在馬明遠頭頂輕輕按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。可馬明遠感覺到了——二伯的手很穩，跟父親的手不一樣，跟祖父的手也不一樣。父親的手粗糙，祖父的手有力，二伯的手是沉的，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，不聲不響，可你知道它在。
“明天早上，來我家。”馬雲江說。聲音不大，可清楚。
馬明遠點了點頭。“記住了，二伯。”
———
事情說完了，堂屋裡的氣氛徹底鬆了下來。
馬雲雨把旱菸袋點著了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在燈光裡散開。馬雲海從條凳上站起來，走到父親身邊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。馬雲河靠在牆上，兩隻胳膊抱在胸前，嘴角帶著笑。馬老太太從灶房那邊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，放在馬國發手邊，看了一眼馬明遠，笑了笑，又退回去了。
馬國發端起碗喝了一口水，潤了潤嗓子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：“行了，都回去吧。明天還要下地。”
馬雲雨站起來，朝父親拱了拱手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過頭看了馬明遠一眼，說了一句：“明遠，好好跟二伯學。”然後推門出去了。
馬雲江從條凳上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他走到馬明遠面前，又蹲下來，平視著侄子的眼睛。那雙黑亮的眼睛，像兩口井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再叮囑一句什麼，可還是沒說出來，只是又伸出手，在馬明遠頭頂揉了一下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他走路的姿勢跟平時一樣，步子輕，幾乎聽不見腳步聲。可馬明遠覺得，二伯的背影跟以前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彎了，是首了。就那麼一點點，可他能看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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