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棍
馬明遠一夜沒睡好。
不是睡不著，是不捨得睡。他躺在炕上，眼睛瞪著黑漆漆的房梁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下午在老宅的畫面——二伯點頭時眼睛裡忽然亮起來的光，祖父說“你二伯身手最拔尖”時篤定的語氣，還有那句“明天早上，來我家”。
棍法。
他前世活了將近百年，讀過萬卷書，行過萬里路，可從未碰過刀槍棍棒。文人的世界裡，武是粗鄙的，是莽夫的營生。他年輕時也曾羨慕過那些仗劍天涯的俠客，可也只是羨慕，轉眼就被讀書、工作、妻兒、生存等等淹沒了。沒想到，這一世，五歲，竟然要開始學棍了。
他把手伸出被子，在黑暗中張開五指。這雙手太小了，連筆都握不穩，能握得住棍嗎？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太祖父馬青原從山東一路打到松州，靠的就是這套拳法和棍法。叔祖父一個人殺了一家六口，靠的也是這套東西。這是馬家的根底，是馬家在這片土地上站住腳的資本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明義在炕那頭睡得正香，小嘴微張，呼吸均勻。呂氏的鼾聲從炕尾傳來，一聲接一聲，像遠處的蛙鳴。馬雲海的呼吸沉而長，像拉風箱。
馬明遠閉上眼睛，試著睡。可腦子裡全是棍——長棍、短棍、木棍、竹棍，在眼前晃來晃去。他索性不睡了，在心裡默背《百家姓》。背了三遍，又默寫了一遍，把這兩天學的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然後又開始想棍。想著想著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———
天剛亮，他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他睜開眼，陽光還沒照進窗戶，灶房那邊己經傳來呂氏燒火的聲音。他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，摸過那件青色短褐穿上。今天不去學堂，不用穿那件上學的新衣裳，可也不能穿下地那件破的——去二伯家，得穿得整齊些。
他走到灶房門口，呂氏正蹲在灶臺前添柴。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，紅彤彤的。
“起這麼早？”呂氏回頭看了他一眼，“再睡會兒。”
“不睡了。”馬明遠說，“我去二伯家。”
呂氏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。她沒多說什麼，從鍋裡舀了一碗粥，又拿了一個雜糧餅子，放在灶臺上。“吃了再去。”
馬明遠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燙，他吹了吹，幾口喝完，把餅子掰成兩半，一半塞進嘴裡，一半攥在手裡，出了院門。
———
二伯家在村東，跟馬雲海家只隔一條窄巷子。前後巷，走幾步就到了。院牆是土夯的，不高，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。院門敞開著，黃氏正蹲在院子裡洗衣裳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看見馬明遠，臉上立刻堆起笑來。
“明遠來了？快進來快進來！”
馬明遠走進院子，規規矩矩地站定，朝黃氏行了個禮。“二嬸孃好。”
黃氏連忙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笑得合不攏嘴。“哎呀，你看看，這孩子多懂事！讀書人就是不一樣，見人就行禮，規規矩矩的，哪像我們家那兩個——”
她朝屋裡喊了一聲：“明蘭！明英！出來！”
明蘭和明英從屋裡走出來。明蘭八歲，扎著兩條辮子，辮梢繫著紅頭繩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明英六歲，齊耳短髮，碎髮被風吹得遮住了眼睛，不停地用手撥。兩個人都穿著補丁衣裳，可洗得乾乾淨淨。
馬明遠朝她們拱了拱手。“大姐，二姐。”
明蘭笑了，明英也笑了，兩個人對視一眼，明英小聲說：“明遠會行禮了。”明蘭推了她一下，沒接話。
黃氏在旁邊看著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裡不住地念叨：“你看看，你看看，多懂事。將來肯定有大出息。”
馬明遠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可他沒有表現出來，只是微微低著頭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。
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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